楊小蝦黑皮劇場

 

暗格裡的秘密：一張紙條，一本小筆記。

 

紙條：

嘿！妳發現我了，不知道這個計畫能支撐多久。

但是至少它讓現在的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妳發現自己現在墜入一種永無止盡的迷霧深淵裡，

那麼，我向妳道歉，請相信現在的我比妳更加痛苦千百萬倍！

　　　　　　　　　　　　　我是妳　2012.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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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重點擷錄）：

 

06.12

日常相處的某些不快，

讓我在心裡經常發著毒誓希望你從此永遠消失。

那種迫切的渴望在瞬間燃起如此真實的沸點，我很訝異，

居然可以在某個瞬間積聚這麼深沉的仇恨，潑灑在最深愛的人身上，

就算想法只持續兩三秒，都很可怕。

但我知道那都是瞬間的衝動，愛一個人很深，延伸的恨也不同凡響。

 

我曾以為愛就是要你完全妥協我。

所以無法容忍你在我眼裡一切可惡自私的舉止：

不願意為了我讓著雞蛋魚一點，

不願意在我朋友面前給我面子，上大號不願意關門，

不願意想個辦法讓你自己能起床又不會吵醒我，

不願意走到客廳去講電話，好讓已經被鬧鈴吵醒的我能安靜繼續睡去，

不被你一直不斷大聲的咆哮，抖擻衰弱的神經。

即使我已經精神耗弱去看精神科門診多次，你還是不願意。

 

這些不願意我可以一直往下延伸．．．．

一直往一些更瑣碎的事情延伸．．．．

 

想到這些延伸，心酸得幾乎想立即死去。

為何，總是這樣偏頗，放大你的缺失？

原來，我一直在用這些缺失填滿我們之間的生活。

你一直望見的，是這樣一個尖酸刻薄的我．．．

 

06.19

死亡，是什麼味道？是滿室的血腥？

突然有種想要嘗試的感覺。

 

06.21

媽跟雞蛋魚今天來醫院看我，有什麼好看？

大家都來了，你為什麼不來看我？我最想看見的，只有你。

其實不過就是手腕上縫了幾針，纏上繃帶後就像扭傷看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難道不知道除了你，我沒力氣釋放給每一個關心我的人源源不絕的善意回應。

他們這些一個個拿著關心的探照燈，不客氣的前來照射我置放在隱密角落裡，

最不願意給人看見的悲傷，還強迫我要有回應。

要我臉上堆起勉強的微笑，最好能立即馬上表演給他們看，

好讓他們覺得自己的好心都有被珍惜被體會到！

去他們的！真正的關心就是通通不要來煩我。

馬的，這樣到底是誰安慰誰？這一切多狗屁多煩多沒意義？

虛假！最真實的部分已經死亡。

鬧鈴聲已經終止，我也想嘗試終止的感覺。

那是一片靜寂嗎？

 

06.24

出院了。

媽跟雞蛋魚來幫我收拾過了，家裡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

剩下床墊還沒搬走，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經乾凅。

媽說幫我訂了新床墊，送來時工人就會順便搬走舊的。

這是家人願意為我做的部分。那你呢？

你還是一直不來看我。就算我這樣，你也不出現，真的這麼氣我？

我好想你．．．．

思念原來很痛，這麼痛，這麼痛．．．．

06.25

有沒有一個月了？32 歲的女人一個月沒睡是什麼鬼樣子？

人真的都天生犯賤！我真的好賤好賤！

06.26

今天在報紙上看見治療睡眠障礙。每天一堆人要我多愛自己，

雖然知道這些都是沒建設性的溫暖廢話，但腦波很弱的我還是被影響了。

愛自己，哈！

打電話去問，不便宜，10堂課12000，感覺是在框人。

但我這樣，又有什麼好損失？

被騙，被拐，被偷，被搶，甚至被強姦，被殺，又有什麼好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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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阿怒隱約感覺不安。

腦子遭受電擊，記憶裂痕蹦出火花般零星的吉光片羽。

眼前閃過一幕跟卡士達激烈爭執的無聲畫面，緊接著昰一片血肉糢糊．．．

美工刀，崩裂的手腕跟血管．．．．

血腥味，濃重的腥臭味．．．又漸漸聚攏．．．

阿怒摸摸自己手腕上一條新生的，形狀像蜈蚣的紅色肉芽。

脖子很僵硬，起身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接著走進浴室洗臉。

抬頭，看見鏡中的自己，那隻眼窩跟臉頰深深凹陷的鬼。

突然感到很恐懼，感覺像看見被人下藥後渾身麻木的另一個自己。

很想有人可以依靠，就算是不人不鬼的卡士達也好．．．

 

筆記本裡那些文字，如此熟悉卻又遙遠．．．

毫無疑問那是自己的筆跡沒錯。

但它就這樣被自己遺忘，鎖在一個不很秘密的大抽屜的暗格裡。

像個設置精巧的機關，靜默等待一個指令跟動作，

就能開啟機關揭開所有秘密，喚醒心裡一頭沉睡已久，受傷的巨獸。

對牠殘忍的宣告：這世界其實一直沒有變動過。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要繼續看下去。

她不知道要不要接受最終那個真實？

然而，不看，就不是事實了嗎？

 

跪在五斗櫃前，阿怒身子微微顫抖，繼續翻著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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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7

綠頭鳥打來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廢話。

我不懂為何他非要在這時候要打這通電話來湊一腳？也許雞蛋魚跟他說了什麼吧？

很慶幸的是，他沒跟其他人一樣，講一些要我愛自己想開一點的機巴毛話，

而且也沒硬逼我馬上表演一下樂觀給他看。

那些話我聽到都要吐了最近，就算他們真的都沒別的好講了也可以閉嘴，

不需要覺得自己一定要講些什麼吧？不然拿錢來給我花我不是更爽？

講講一堆有的沒有的是要幹嘛？覺得有在我這裡打到好人卡是嗎？

好像打卡的人多一點，就能讓我的失去跟悔恨從此得到回復跟消弭似的，可笑！

如果我已經在地獄，為什麼還要讓我假裝身在人間？

你一直試圖改變我，要我別老是這麼負面，但是你敢說我講的沒有一點道理？

我就是這樣怎樣？沒有你的善良跟陽光，我就渾身發霉，我現在爛透了我！

總之，綠頭鳥今天很可惡的跟我示弱，認錯。

說他之前那些我認為很該死的罪行，都是因為他從國中就認識我，

跟著雞蛋魚把我當姊姊，說他以為這樣跟我講話很酷，很熟。

馬的，他幹麻要這樣？他這樣我怎麼繼續恨他？

連他都沒得恨，以後要怎麼活下去？

仇恨在某些奇妙的結構點居然崩解得如此迅速不著痕跡。

不過當他情緒氾濫突然告訴我，他是個 by ，真是嚇了我一跳！

不知道雞蛋魚有沒有被他染指．．．

切，有也是自願的吧什麼染指，用錯形容詞！

用一些聽起來明明是尖酸刻薄的話製造親暱的假象，膨脹彼此熟悉度？

真不知道現在年輕人想的都是些什麼狗屁，

愚蠢！綠頭鳥還是愚蠢，至少在愚蠢這一點上面我還是能罵他！

 

06.29

最近總感覺，自己一個人走在確定不會有綠洲的沙漠，

走了好久好久也看不到盡頭。

好累，不想走．．．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07.07

找到一件你沒來得及剪標就胖到穿不下的牛仔褲。

我忍住了，然後不經意踢翻六六的貓砂盆。馬的！

於是，今天下午的公寓被心酸的淚水淹沒到崩潰。

眼睛好腫，寫字都吃力，我想通了，

要嘛就是去死，要嘛，就是改變．．．．

要怎麼變？

 

07.15

去上了治療睡眠障礙的課程，一堆同學，其實大概也只有五六個，

都跟我一樣看起來像鬼，有些比我更糟！

跟一群頻率相同的人相處，這讓我感覺安全極了，

這裡沒有人會跟我說要愛自己這種不著邊際自以為偉大的雞巴毛話。

大家都在比不正常的，我才知道原來我一個多月沒睡只是小case。

爽！這個課我還會再去上。

 

07.18

今天去上第二堂，下課後老師單獨留我說是要閒聊。

我心裡想該不會他想泡我還是要迷姦我之類的？

但是他沒端給我什麼奇怪的飲料或點心，

而且話題越扯越遠，講一堆奇奇怪怪的哲學什麼深度催眠，

無聊到我打了五分鐘哈欠，最後聽到重點了：額外收費。

果然啊！人心不古．．．．

離開前我跟老師說，跟他談話的這五分鐘，

是來上睡眠障礙課以來，感覺最有療效的五分鐘。

老師笑的有點乾。

 

07.19

早上我又被你的鬧鈴聲吵醒．．．．

然後聽到你大便完沖馬桶，嘩啦啦的水聲．．．．

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睡眠障礙治療一點效用都沒有。

我決定去退費。

 

p.s：我好想你，好想．．．你．．．

 

07.21

第三堂課忍著上完。

下課後我去找老師，告訴他我的精神狀況越來越不好。

我想說好好跟他講，也許可以退部分費用？

他瞇著眼詭異的對我笑，看起來很陰森很不舒服，

然後他說出了這兩天我在家裡所遇到的情況，絲毫不差。

他甚至哼得出你的鬧鈴音樂聲．．．．我渾身雞皮疙瘩。

他說是上次單獨留我下來的時候對我輕度催眠時我告訴他的。

他對沒經過我同意就催眠我感到抱歉，他說那是無害的，

他只是想讓我知道催眠的效用。

用得好他能將我從目前的地獄裡拉出，他接著又講了一堆，

當然，重點的：＂額外收費＂也沒錯過。

 

我得好好想想，不是因為維持三個月就要價三萬的昂貴價錢。

而是，我真的想這樣嗎？這樣好嗎？正常嗎？

 

07.28

第五堂課。

下課後我跟老師說了，我想試。

我們討論了一會，決定新生活就從08月04號開始，

維持三個月，也就是維持到2012，11月04號為止。

到時候老師會將我喚醒，當然，這本日記不能被這期間的我看見。

我也想過萬一，萬一有個意外什麼的，

時間還沒到就發現這本日記？我會不會就被嚇成歇斯底里的瘋子？

老師說過這不至於，只是以比較痛苦的方式清醒過來而已。

會有多痛苦？我不怕！會比我現在更痛苦嗎？

 

我就要重新跟你還有六六生活在一起了。

那個晚上我不該跟你吵，不，我這輩子都不該跟你吵！

是我執意拋擲的任性，讓你氣沖沖抱著六六衝出門飆車上路，

讓你遇上那個該死的酒駕，讓你跟六六，

在那個該死的夜裡成為凹陷在一堆廢鐵之中的血肉糢糊。

一地的血泊，我揮灑不去現場嗆鼻的濃郁血腥味．．．

懊悔，憎恨自己，這些日子我無時無刻都擺脫不了想要去死的念頭．．．

擺脫不了從前一直不滿意你一直挑剔你的刻薄跟自我造成的愧疚。

沒有了，才知道沒辦法接受失去。

我甚至不敢說自己這是愛還是只是自私的想繼續擁有？

我只知道，這感覺真他媽的很痛很痛．．．

想死，卻死得不夠透徹，一直這樣賴活著，又很沒有意義。

這個計畫是唯一出口。

 

08.03

明天就要開始。

我有點緊張，很興奮！

老師說過我將不會以現在的記憶活接下來的三個月。

而是會銜接到某個你跟六六還沒被那個酒駕的畜牲撞死，絞成一團碎肉前，

最普通的一個，日常生活裡再尋常不過的軌道相連接。

也因此，我會活得就像沒發生過這件事一樣，跟你還有六六，回復到最尋常的以前。

或許以往的不滿憤蹣依舊會浮現，但我們終究可以繼續一起生活。至少有三個月。

至於繼續生活之後會發生什麼老師不保證太多，因為連他也不能預期。

我太期待了！我太想要回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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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結束了。

阿怒獨自在冰冷的公寓裡悠悠醒來，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她腦子閃過這些日子以來許多被忽略的頓號。

例如今天早上卡士達用咖啡機煮完咖啡喝完咖啡之後，

她去餐桌吃鹹豆漿時，瞥見咖啡機上頭蒙了一層灰。

也想到她一直沒幫六六鏟貓砂，但是裡頭永遠是乾淨的。

卡士達每個早上刷牙洗臉完的洗臉盆，一直是乾的。

門口玄關地上，卡士達的那雙鞋，從沒消失過。

即使自己明明看見卡士達已經提著公事包出去上班。

當時對這一切竟然視若無睹，如此無感？

現在想想，催眠力量之所以強大，

或許正是因為它能關閉人對於週遭事物正常的接收以及反應。

夢醒了！

這種劇痛，阿怒似曾相似，悄無聲息就往心口襲來，然後盤踞增生。

去年卡士達在兩條街外發生意外的當時，就是這種感覺。

現在又要再重新承受一次，一樣窒息，一樣很難呼吸。

所以，就算卡士達當時沒被車撞死，

繼續跟我生活下去總有一天就會被我殺死？

所以，就算再有一次機會，原始本位的質量，也不會改變？

那些恨的怨的，原本因為死亡而殆盡的，

卻因為復生，而一併附著在毫不在乎的日常生活裡。

因為死亡產生的特權，凡事被諒解被惋惜，

在脫離死亡的哀痛，重新開始後，

就會如往常一般累積，茲生，成了壓垮彼此的巨大陰影。

所以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重新開始這件事，

就像一個有預知能力的人，卻無能為力改變一切既定要發生的那種無奈。

你只是知道，但是你無法改變。

 

原來，該要求的，

不是利用催眠的假象，讓卡士達跟六六回到自己生活。

該改變的，是自己對於萬事萬物的邏輯跟想法。

但是沒有了卡士達跟六六死亡的既定事實，

那些固有的邏輯依舊會照著以往的模式運轉。

她因為懊悔而想要重新，想要延續從前。

到頭來卻發現，延續的，都是鮮活在心底最日常的不耐，

僅存彼此之間最真實的部分，原來不過如此瑣碎與不堪。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抹去現在的記憶回到以往的生活，

阿怒甚至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再一次，在某種難以忍受的情境中殺了卡士達。

在蛻變之前，必然要捨去。沒有人可以投機作弊，誰也不能任性兼得。

 

阿怒感到這本筆記像手術刀，在她還來不及麻醉之前，

就迫不及待割開她的胸前的一道舊傷口。

她清醒了，卻再度鮮血淋漓，痛徹心扉。沉默的哀傷在公寓的小空間蔓延；

轉了一圈依舊回到原點，該痛的，必須繼續痛完。

許久許久，手機鈴響。

老師打來的。她按了拒絕接聽。

同時也想通了一件事，她永遠戰勝不了心底這頭哀悽到極點的野獸。

人都犯賤，無論怎麼強調愛的巨大，也改變不了人性根深蒂固自私的黑暗面。

她拾起五斗櫃裡剛剛翻找出來的，卡士達的一件舊T恤，

緊緊擁著，蜷縮在臥室地板上。

什麼都不再多想，只想放任自己浸泡在無限悔恨的毒液裡，

能多久，就多久。

 

__________________(完)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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