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w，進入倒數計時階段，肋骨被栗子擠到變形。

還沒學會餵奶，還沒找到夠大的袋子當生產包，

有開始在考慮裝屍體那種超大型黑色塑膠袋.....

每天依舊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打蚊子，一個人面對生活大小事。

一個人喘，一個人跟寶寶講話，

一個人感受毫不客氣的胎動，然後一個人感動。

一個人肚子大到，一舉一動都成為很憋扭的事，

夜裡頻尿，每次起床就像烏龜翻身一樣艱難。

 

一個人去逛賣場買寶寶東西，吸奶溫奶器，消毒鍋，奶瓶奶嘴，小剪刀小衣架，

小衣小襪小床單小被子，濕紙巾，溢乳墊集乳袋........等等等等，等等等......。

買到瘋狂，買到無力，買到賣場人員無法置信我得挺著34w大的肚子，

一個人處理這些事，買到心裡一陣陣酸楚，還得在賣場燦爛微笑，哈拉打屁這沒什麼。

 

星期二，35w 例行產檢，我那個天塌下來都喊沒事，永遠開朗微笑的沒事醫生，

永遠說寶寶很好很棒的陽光醫生，看完超音波，終於說了很好很棒以外的話：

妳是都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有啊，怎麼了醫生？

寶寶肚圍偏瘦喔。

那體重呢？

體重也有點輕。稍微瘦了點。

我都有努力吃啊....，我....

 

淚水瞬間在眼眶打滾，覺得這是放縱壓力過度侵蝕靈魂的後果。

很不捨，非洲饑民小孩餓到只剩骨頭的畫面揮之不去.....

一些陌生的批判，無情的撻伐，如巨石滾滾壓得我透不過氣。

一個人的悲哀，就是沒人看得見我已經如此努力，輕易就用指責結束一切。

妳就是怕胖！妳就是吃不夠營養！妳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啊！

妳就是....這樣跟那樣才會這樣，妳..妳...妳，妳該死，妳拖出去砍頭...

 

快樂跟悲傷，喜悅或憤怒，都不是由絕對單純的成分所組成。

愛一個人的時候，也同時憎惡著對方某部分跟自己不相容的人格特質，

生活總會有許多小遺憾，遺憾讓人成長，遺憾讓人學會珍惜，

珍惜不是濫情，不是修道，珍惜沒有條例，沒有規範，

在這個挖鼻孔跟放屁都要在社群網站大聲喧囂，人際相處卻薄弱冰冷得可怕的城市，

有人記得自己，從極度緊繃的忙碌裡抽離，老遠開車，特地來看我，聽我，幫我，

這種微小的美好，就是巨大的力量，就很值得珍惜。

心夠柔軟，即使傷透死過，也很容易就能被救活。

就在像這樣的一種記得裡。

 

滿 36w，任何身體上的小波動在現階段都草木皆兵，

沒經驗很難分辨到底是便秘還是產兆，是要大便還是大小孩。

社區幹事們比我還緊張，主動塞給我24小時待命的緊急連絡電話。

昨天要列印一份表格，超商讀取不到我USB檔案，

好心的店長拉著我到隔壁房仲公司找一個行政妹妹﹔

妹妹！她快生了！

喔，恭喜喔！

她要列印啦，我家機器讀取不到她USB的資料！

是喔？

嘿啊，可是她快生了，妳幫她列印好不好？

喔，好啊！

 

說真的，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

＂她快生了＂跟＂幫她列印＂有什麼直接關聯.......(抓頭)

但我知道，在生活周圍遇見這樣的古道熱腸，就很值得珍惜。

栗子即將出生在這座美麗的城市，用自己的心跟眼睛，體會所有美好跟良善，

這一切，就很值得珍惜。

 

照顧寶寶總被敘述得很可怕，我把這些看成媽媽們驕傲的抱怨，

對我來說，這世界沒有任何一份幸福是完全不須要付出代價的。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架構的辛苦裡，自我悲憐著生命的殘缺。

栗子一直是個體貼的孩子，這半年多來我情緒起伏，

初期如驚弓之鳥，中期頹喪憂鬱，後期忙碌辛勞，

他都乖乖陪伴，沒惹麻煩。

只要他健康平安，我願意，爲往後照顧他的一切辛勞買單。

 

吳念真說：＂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要求你的孩子做到。＂

你不是個精明且成功的生意人，就不要這樣要求他，

你數學很差，他考了個鴨蛋回來你也不需急著責難。

孩子是個體，有自己的人格特質跟思想，，不是來幫我們圓夢的奴隸，

他有權利選擇自己要走的路，我們只需要訓練他學會爲自己的決定負責。

所以我想，如果我希望他能知足，自己就要先做到，

而珍惜擁有，就是知足的第一步。

孩子，媽準備好進入下一場磨難之中了，乖乖陪馬麻到把鼻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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