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難不難?
經常我們會不由自主有個壞習慣,
將一個小錯誤,關係越親近就嚴重,
放在世界上倍數最大的放大鏡下反覆審視,
將僅有一個錯誤分子結構的小水滴,
籠罩在培養皿裡小心維護,無限延遲它蒸發的速度。
阿罵晚年身體還算健壯,不像別人家的阿罵每天吃藥定期打針,
渾身散發一種老人特有的藥臭味,
像住在對面的郭小裴他們家那個患有糖尿病的阿罵那樣。
但就是視力差,阿罵患有青光眼,
醫生給她一種咖啡色濃稠液態的眼藥水。
包裝紙盒寫的全部都是德文,阿罵說的,
是醫生告訴她的,說這是德國進口最新最好的眼藥水。
只不過這罐德國進口,最新最好的眼藥水,到最後都沒能治好阿罵的青光眼。
眼藥水瓶身上半部,是黑色橡膠的氣球型擠壓式吸盤,
中間連接一管透明玻璃管,
用拇指及食指捏住橡膠吸盤,空氣便會從玻璃管排出,
接著將玻璃管插入藥水瓶裡,放開拇指食指,
深咖啡色黏稠藥水因為氣壓關係,會在玻璃管裡上升,
然後阿罵將玻璃管對準眼睛,再用食指拇指擠壓一次,滴上眼睛。
這種藥水一天只能使用兩次,早晚各一次。
小時候我總覺得,將那種藥滴在眼睛上面好噁心,
每次阿罵點藥水時,我都會在旁邊一直矮額矮額,鬼吼鬼叫。
沒經歷過一樣的處境,你永遠不會知道,
年紀大到看不清楚,是多麼令人委屈的一件事。
煮麵線跑了蟑螂進去,你會照吃,
出去買東西算錢得琢磨老半天,
一個硬幣一個硬幣用手來回用力搓揉,好辨認出大小,
忍受每個店家給予的最不耐煩的催促跟白眼。
想調整風扇方向,手會量不準距離,伸進舊式風扇的間隔孔中,
然後被時速200轉的風扇絞剮得血肉糢糊........
小時候我覺得老是做一些蠢事的阿罵很滑稽,
手被風扇割傷,老是找不到想找的小物件,
吃鍋底有蟑螂的麵線,坐上壞掉的椅子跌個四腳朝天.......
我沒有一次少給過猛烈的訕笑。
無知是一種殘忍,回憶當時,真的連呼吸都會痛。
如果無知的領域,住著一個生死判官,我該被千刀萬剮,
用最淒厲的凌刑懲虐至死。
阿罵沒有陪我很久,至少不是我想像中那麼久。
沒有久到我懂事。
也沒有久到,我有能力帶她去找最好的眼科醫生看眼睛....
她過世的時候,我才國一。
病房裡,平時臃腫碩大的身影,在病床上顯得那麼羸弱,
我不可置信望著病懨懨的阿罵,心裡慌得很,我的滑稽阿罵怎麼可以變這樣?
如果說最後她還保持了一點點滑稽本色,
那就是以70高齡,肚子卻漲大到像隨時都要臨盆,
這件事看起來有點可笑。
但我已經不是七八歲,我知道這並不好笑。
那顆高聳如山的肚子,是閻王召喚的令牌,
它已經杵在那裡將近兩個星期。
原本嗓門大到連最凶惡的野狗都能被驅走的阿罵,
現在連開口說句話,都顯得困難。這讓我很害怕......
我在床邊觸摸到她皺巴巴,冷如北極寒冰的小手,
憤恨著醫院空調為何這樣冰冷?為何要將活人當死人一樣冰凍!?
面對無可挽救的狀態,人們總習慣先隨便責怪。
坐在病床前我呆滯許久,之後倒臥在她胸前擁著她的身體,臉朝著床尾,
我想這樣或許能給她點溫暖,她一定很冷吧?
這樣也能掩飾我不知所措的驚慌,
我的辛酸,我的不捨,還有就要將我淹沒的,排山倒海而來的後悔。
我是多麼想說一聲:對不起!阿罵,我不該懂事得這麼晚,
不該在妳跌倒跟受傷的時候,在一旁指著妳大笑,
不該嫌妳連續一個月煮我愛吃的菜讓我吃得很膩,
不該偷偷在學校倒掉妳東撿西省下來,特地幫我買的大雞腿,
不該在妳買東西給表弟時對妳任性的大聲咆哮,
不該在妳想孩子的時候,要我去巷口打電話時顯得那麼不耐煩....
不該有這麼多的對不起,不該有這麼多的不該......
不該明明知道有這麼多的不該,還想不起來全部的不該......
大人說不能哭,不能在阿罵面前哭,說眼淚太重會"拖住她"。
我後來知道,面對死亡,大人其實也跟小孩一樣慌亂,
會開始從四面八方亂蒐集一堆自己從來沒聽過的怪力亂神,
死亡的場合永遠最適合散佈這些危言聳聽,
並且不需任何理由便能強制所有人共同遵守,一堆雞子毛的無形規則。
當時我才國一,我只能照做。
即使是現在,我恐怕也沒有勇氣抵抗賣弄無形鬼神背後那一張張悠悠之口。
眼前巨大隆起的肚皮阻隔我的視線,我完全看不見阿罵在床尾的腳。
阿罵的手,一直劇烈抖動,我忽然意識,她是在呼喚我。
她想跟我講話!
我收拾好表情及臉上的濕痕,微笑得有點狼狽,
看見阿罵定定瞅著我的眼神,一種濃度最高的不捨,
最後我還是受不了的將最沉重的眼淚落了幾滴在她身上,
事實證明,她也沒因為這樣被"拖住了"不走。
阿罵有九個孩子,十隻手指加十隻腳指數不完的孫子,
而,在死亡的關卡前,她最放不下的,不是別人,是我。
不捨我這個被她女兒領養來的,跟她生活了10幾年的,
從命運讓我們相遇的第一天開始,
她總是對旁人抱怨這個孫女很高拐但是很聰明,的我。
阿罵這輩子沒少被子女怨過重男輕女這件事,
到頭來她最心疼的卻是我,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的,
外來的野孩子,這種情緒是要讓我怎麼辦?
我對生小孩一直沒有很熱衷,因為我不想遇見我自己這種小孩。
因為我知道我很幼稚,我沒有阿罵或我媽那種耐性,
很多人說為母則強,那太可怕了,我不要強。
我不要這種不平等到極點的關係,
我不要我病到都要死了躺在床上懨懨一息,
我的孩子才後悔到心碎滿地,
在病房的地板,撿都撿不回來,就像我當年一樣。
那對我對他,都是一種不公平!
阿罵對我舉起她的右手,右手背上佈滿星星點點的老人斑,
突出的血管在日光燈下虯結猙擰,
我很容易就看見阿罵微抖的手裡有東西,
她想拿給我的是,一包很厚實的紅包。
才看一眼,我就崩潰了。
沒有時間了,她覺得這是最後唯一,
她能為我做的,最快速幫助到我的事。
是有多擔心我將來的路,擔心我沒有依靠,才會這樣做?
她當然知道那包錢代表的是什麼,
是幾個相信怪力亂神的大人塞給她的"手尾錢",
他們就這樣塞在意識還很清楚的她手裡,
我到現在也不懂,是有多怕來不及?
為什麼要在人還清醒有意識的時候對她做這樣的宣告?
是多怕她不知道自己病到要死了?
她想要給我錢,因為懼怕,怕來不及。
怕她再也爬不起來為我做任何一件事,
她很清楚知道,她走後,
她的子女,以及子女的孩子們,都將過著一樣的日子,
只有跟她相依為命的我,再也無所依歸。
阿罵的眼淚是無聲的,但卻在我心裡發出如此巨大的悲鳴。
她默默為我流淚,以一種同情者,最忘我的姿態。
拜託喔阿罵,現在比較可憐的人是妳吧?
妳肚子這麼大又快要死了,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也不能喝水,
幹麻可憐我?妳這樣,會顯得我真的好像可憐到極點也!
在那樣的時候,還要強忍住眼淚,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艱難的事情。
我後來飛奔到隔著幾間病房,室外的防火樓梯間,
一個當下能躥逃的,最遙遠的距離。
在南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兀自嚎啕,用力恨盡我能恨的一切。
臭阿罵,為什麼要可憐我?
明明是妳比較可憐好嗎!妳吃過蟑螂,連縫衣服都不能自己穿針.......
沒有一樣東西找得到,連一塊錢跟五塊錢硬幣都分不清楚........
常常跌倒跟受傷,老是被我笑被我凶,妳才可憐,Shit!
到現在,我已經老到不該再是黏乎阿罵的年紀了,
還是寫不完我的阿罵。
想阿罵一次,就落淚一次,看見花栗鼠的阿罵,
我都會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阿罵。
一邊非常的羨慕擁有阿罵愛的花栗鼠以及他的表兄姊弟妹,
一邊又超級幼稚的比較著:
你們的阿罵愛你們大家,可是我的阿罵只愛我一個!
真的是有夠幼稚啊啊啊。
原諒難不難?
我的阿罵,在人生的終點,用無盡的愛讓我知道,
愛是寬容的,無私的,愛必須建構在,最堅強信任的堡壘上。
就算對方一時之間表現得不是你想像的樣子,
你仍必須無條件相信愛的真誠。
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我失去了用對的態度去疼愛我的阿罵。
即使我現在對全世界狂喊,我最愛最愛我的阿罵了!
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比我更深愛我的阿罵!
連我從小沒見過面的阿公也比不上,因為阿公死得實在太早了,
早到阿罵後來都忘記他長的樣子了吧我想。
但這又怎樣?
世上最令人感嘆的就是無常,所以人們常用嘴巴喊著要珍惜所有,
但是狗屁倒灶的事情一發生,一撮最小撮的無名小火苗,
就能將一大片栽種500年的理智森林延燒殆盡。
人們每天依舊用最容易發作的暴怒,責難著身邊最親密的人,
我們毫不在乎的對最親暱的家人大呼小叫,
生活上一點點不順心就急著對他們拋擲最嫌惡的白眼。
最親密的人變成最衰的人,當一段關係變得穩定,當未來久遠得看不見,
穩定到你開始誤以為有一種東西叫永遠,久遠到你以為永遠不會有盡頭,
你便開始揮霍這份親暱,這是人性。
於是最親密的人,漸漸變成那個你用最高規格標準,嚴厲對待的人。
別人可以就你不行,因為你是我最親密的人。
我們開始本末倒置,逐漸喪失的該有的包容,不再給對方任何一絲空間。
親密的人犯的錯,比陌生人的錯可惡上一千萬倍。
有時,想到阿罵對我的愛,一個典型鄉下農村婦女,
嗓門那麼那麼的大,卻不善於說漂亮話。
小時候我曾恨過她老愛四處跟鄰居或陌生人掀我底,
說我是她女兒領養的,用那種無關緊要,
閒話家常一般的態度,很輕易隨便就說出這件事。
她經常被我誤會只愛我那個住鳳山的表弟,
媽給我什麼好東西她總強迫我得分一些給他。
等到我瞭解到,從來都不該懷疑她給我的這份愛時,
一切早已來不及。
每當懷念起我的阿罵,
都會很希望,以後盡量不要再有這種來不及。
有時照照鏡子,我會發現自己那張快被慣壞的臉,
會督促自己,趕緊調整姿態,恢復常態。
我會告訴自己,不管當下自以為多傷心,
都不要懷疑當初對這份愛執著的那份相信。
當愛消失,人們一定會知道,差別在於願不願意承認。
傷心沒有不好,它是愛的證據,是一種自我撒嬌,
人一定是相信自己被愛著,才會認為需要傷心,
一個失去愛的人,也會同時失去流淚的能力。
一面看清自己與這個世界距離的鏡子,
是我的阿罵,留給我最豐富的財產。
能不懼怕的付出,將來便不會有後悔。

不好意思在文末借用花栗鼠的阿罵,花栗鼠,你阿罵再借我炫燿一下嘿。
花阿罵很健康,現在在台灣,每天都很開心......
阿罵,我們都很想你,花栗鼠都沒有兇我,我真的不是在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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