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蝦黑皮劇場

    

 

 

真的沒有吃宵夜的命，一早起床就因為睡前貪食的一碗米粉口乾舌燥，

體內堆積許多無法消化的塊壘，情緒也變得煩躁。

趁花栗鼠不在房間，將梗著的髒話爆洩在卡關的Candy Crash遊戲裡，

我懷疑，Candy Crash 就是發明來讓人發洩情緒，練習罵髒話用的。

一個人開車特別容易幹凝良跟草凝馬，怨恨的，

不會真的只是那些在快車道飛躥的機車或不打方向燈就超車的白目。

Candy Crash是好東西，累積的負面情緒需要出口跟轉移。

 

前兩天，在臉書找到一個……….，親戚。

我想不出適當的關係名詞來表達。

她跟我的關係是這樣，我的養母生完她，就死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自私得很邪惡，覺得媽在那時候死也沒有不好，

這樣至少我曾經完整擁有過一個屬於自己的母親，

即使單親，即使是領養，我都擁有過只屬於自己一個人最完整的幸福。

大人們問過我是不是恨她，我總嘴硬說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

憑什麼我的生命要陷入這種只會出現在肥皂劇裡的泡沫橋段？

憑什麼在失去所有的極度憤蹣裡還必須理性的釋出友善？

 

沒人在的時候，我看她的表情一定充滿憤恨，

表妹有次不小心在旁邊瞄到，驚恐得不敢說話。

後來她被表妹一家人帶回台中，冠上他們的姓氏，跟著他們生活。

滿心暴漲著傷痛跟怨恨的我，依舊跟小阿姨住在充滿母親回憶的老房子。

對我來說，母親就是根，

根刨了，內心的美好也剮空了，到哪裡，都沒有分別了。

跟小阿姨過了幾年彼此不說話的日子，

一能獨立，就迫不及待飛出保護網外，

我這種個性，注定就是要傷痕累累，磨出一身倔強的繭。

 

她幼稚園上小學那一年，我從義大利帶回一個米老鼠卡通錶送她，

有時針分針的那種，表妹說，她珍貴寶貝得很，捨不得戴，

後來長大了，也不適合戴了，所以那個錶她應該從沒戴過。

 

這麼多年來，陸續聽到表妹捎來她的消息，

表妹會說：我妹怎樣怎樣，我妹今天說了什麼，超級爆笑的.....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不知道我的心怎麼這樣冰冷。

年輕時候的我，不容易快樂，很難感動跟開心，

追我的男生都說我很難搞，多名貴的禮物都難博取我的笑容。

我從很早以前就看透，有錢是你家的事干我屁事，

就知道不要看見法拉利保時捷就急著把雙腿打開，

但同時，過度封閉的心門也關掉許多真心相對的朋友，

我曾想治療自己，想不要這樣麻木不仁，

現在才知道，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時間熟成。

 

我們像一塊分裂為兩半的圖騰，她有媽的血液，

而我，有媽的回憶。

沒有血緣是我們關係裡一個尷尬的部分，

但我們個自擁有一半的母親這一點的確無法否認。

也許我一直反骨的，是命運的兜攏而不是她。

 

一次，我鼓起勇氣跟她連繫，

她極度雀躍，百般期待那個週末，

最後，我還是臨陣脫逃…….，撥了電話告訴她約會取消，

她輕輕淡淡說沒關係便收了線，強忍的巴結，彰顯跌落谷底的失望。

這一點很神奇的跟我一樣，我們都是那種習慣掩蓋傷口的人。

 

她一直活得很遙遠，比另一個星球還遠。

生命裡，就像從來沒有過她，沒有那些事。

直到………….，

前幾天無意間看見臉書上她的帳號。

一眼就望見那一排顯示生日的數字，那個從此決定三個人命運的日子。

她來了，媽死了，我孤獨了。

 

她的大頭貼，斜分成兩半。

一半是現在長大了開始會化妝，對我來說陌生的她，

一半，是童稚時期笑得無邪，印象中比較熟悉的那個她，

我看了好久，好久……….

塵封的回憶無預警撕扯開來。

彷彿又看見那個不被親生父親期待，一生下來就沒有母親，

被一個不算姊姊的姊姊怨了好幾個世紀的小女孩。

 

我在內心緊緊擁抱，擁抱所有來不及擁抱的。

這不是個說對不起就能完結的狀態，

事實上，很多事情都處在一種沒有辦法理得清誰對不起誰的輪迴。

情緒上也許暗潮起伏，行動卻怎麼都無法煽情，

開了幾次訊息，都不知道如何下筆，又作罷。

輕輕按下加好友那個鍵，那個通往無限未知的樞紐，

心裡想，就算500年都沒有得到回應，我也能懂。

 

回覆卻意外來得快，我看見她立即傳來一封訊息。

內容很一般：

姊姊：我是XX，阿姨要妳快點生小孩……等等等等。

再看一下日期，是今年一月。

 

她沒有直接加我臉書，而是先傳訊息。

內容喧嚷得很家常，像是對乾凅的我們之間的一種潤滑，

從一月到現在，所以她內心又默默承受一小段我沒回應的失落。

如同小時候的巴結，我沒回覆，她也就沒繼續動作，

沉默，堅毅而倔強，真像我。

 

我立即回覆她：

原來妳傳過訊息給我，因為我臉書設定不接收非好友訊息，

所以直到現在才看見……………..

 

或許我們都習慣沒有彼此，疏遠慣了反而不知道怎麼熱絡，

文字沒有辦法傳達最真實的情愫，就只能寫些不痛不癢的一般般。

知道她生活得好，知道很多人寵愛她，很開心。

 

我跟她相約，下次回台灣，一起出來喝茶。

這次，無論如何我不會失約。

如果，妳不小心看見這篇文章，我想跟妳說：

謝謝妳一直以來 ，都沒有討厭過我這個..............，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