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奇妙,以為牽連不深的,能立即清晰呈現﹔

那些生命裡很重要的,卻漸漸在記憶裡模糊淡出。

 

村裡有個幹部太太對我特別好,我也搞不懂她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一次無意間我問了一句:這裡的"皮桑"一串大概多少錢?

"皮桑"是印尼話的"香蕉",從此她經常遣人送香蕉副食品進廠裡給我。

炸香蕉,香蕉乾,香蕉脆餅,看起來像粽子吃起來像粿的香蕉甜點…

 

她是本地好幾代華僑,又經過政治迫害的年代,

還會講幾句中文已屬奇蹟,只是她講的中文多半由分開的單字組成,

例如:熱,洗,水,水,把它洗…….這樣的組合方式。

而且此地華人許多生活用語跟我們都不一樣,溝通上百分之80是憑猜測撐著場面。

有時我真聽不懂,問了兩三次還是不懂,也就不好意思再問,

那段話就得尷尬的中斷………

 

另外,她不講英文,而我的印尼話偏偏濫透了,

所以當她聽見我用中文詢問香蕉價錢誤以為我很愛吃香蕉時,

我真的沒辦法清楚的解釋:

那是因為我的小菊花是個很頑劣的傢伙,所以才需要經常吃新鮮香蕉,

並不是因為愛吃。

待她送過幾次香蕉小吃,我就更難開口說:

妳送來的這些油炸或過甜的零食,只會讓我的菊花更加堵塞啊!

要是我真這樣講,她知道了得多傷心。

 

她是我以為生命裡交集不深的人,我來兩年,

跟她見面總共不過三四次,但我能很清楚馬上勾勒出她臉孔的輪廓。

這讓我有點心酸。我媽的臉,竟沒有她在我腦裡來得清晰。

爲什麼想到我媽?可能因為她對我的那種好,

那種,也不爲什麼就想對我好的感覺交疊了。

 

我從小就乖,除了有點嬌氣,沒做過什麼讓我媽勞神費心的臭事,

回憶起來也就特別平淡,長大後特別討厭自己乖巧的天性。

乖並沒讓我特別平順,乖讓我在社會上吃了太多虧,

原來要壞過一番,才會懂該用什麼方式乖。

雖然媽的臉孔漸漸模糊,但我清楚記得媽幹過的很多事,

我媽算活得精采了她這一生。

 

9歲的某個夜裡,她拿了一顆安眠藥騙我說那是維他命,要我在她面前吞下。

那藥,我經常看她服用怎麼會認不得。

我很想說拜託,我都9歲了,妳真的覺得騙得過我?

但我還是假裝配合,和著水吞服。

我吃完她還要我張開嘴巴讓她檢查,但藥早被我機伶的藏在舌根下,

並且找了個機會到水槽吐掉。

整晚我撐著,聚精會神盯著她,我愛她,愛瘋了,不想她離開我。

 

從小我個性就這麼隱晦,現在想想其實可以明講可以大聲呼救,

我不知道當下是怎麼想的,何必害怕破壞那一絲弔詭的平衡?

我只是個孩子,耗久了終究不敵睡意,等我驚悚的張開眼,

媽已經不見了,我跑到隔壁敲阿姨的門,一場喧鬧的黑色肥皂劇就此開啟。

最後我們在高雄一家頗負盛名的綜合醫院找到她,

我跟阿姨抵達時,她已經被宣布病危,在加護病房觀察。

 

那天晚上她在某處放了把恨意滿滿的火,吞了幾瓶老鼠藥,

無厘頭地從台南坐計程車到高雄,還知道將藥瓶子帶在身上拿給醫生看。

送她到醫院並連絡我們的是計程車司機,

她半路毒性發作,吐了一車,司機說總要找人賠償。

 

我靜靜站在加護病房,恨恨瞅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直到她醒轉,虛弱哀叫著渴,我還是恨恨的想著,

不很捨得死嗎?很捨得不要我,還渴什麼?

我的恨太濃烈,就連瀕死的她也感受到,

悠悠的問我:還愛不愛媽媽?

我面無表情,抖著手,用特大號棉花棒沾免洗杯裡的水,

按照醫生吩咐,很仔細,一遍一遍,輕輕抹她長滿一堆死皮,乾裂的嘴唇。

她受不了如火的煎熬,好幾次直接含住棉花棒,

飢渴地吸吮吸飽水分的棉花球,看得我又怒又疼。

 

那次她終究是活過來了。我的孩童時期因為她,

變得很不一般,三天兩頭就有熱鬧的戲。

9歲時我就已經覺得自己是19歲,29歲,或更老…..

我媽任性,幼稚,膚淺,脆弱而又敏感…..

她明知自己做了許多傷害我的事情,還老愛問我:妳還愛不愛媽媽?

 

我怎麼能不愛她?因為不能分擔她的痛苦,我比她更痛苦。

我本來以為把書唸好就是幫她,但我很快發現,

這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唸好書就好這麼單純。

國一時,她問我:

如果媽媽再也不能賺錢,妳願不願意放棄學業去賺錢養媽媽?

我不願意,我要把書唸完!

我內心如此狂喊,但表象上也只輕輕淡淡回了:我還這麼小能賺什麼錢?

哦,所以妳爲了唸書,不願意養媽媽囉?

 

她那樣問埋下我整個青春期恐懼的根,

我唸女校,在班上每個女生擔心自己臉上青春痘,頭上的瀏海,

注意和尚學校那個籃球校隊男生回家前都會去哪裡吃冰時,

我正戰戰兢兢擔心自己哪天就再也沒書唸。

 

我媽想死很多遍,都沒成。我高一時她卻死於一場荒謬的意外。

她這一生糾結在一段段不開心的感情關係裡,

在我現在看來,她太放大自己人生的悲苦,而她這人又缺乏耐性,

不願意等我長大,只消再熬個幾年,我就有能力安撫她的不安全感。

或者我的存在仍讓她不相信,她總擔心跟她沒血緣關係的我到時會不要她?

就因為她問我願不願意放棄學業去賺錢養她,我沒有立即肯定的答覆。

 

誰知道呢?一個人會不快樂,總有個結,

當時沒有人解得開她心裡的結,所以她困住了,凍結在一個自我封閉的世界裡。

我媽是個特別好而且善良的人,許多人受過她好處跟幫助,有良心的卻沒幾個。

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一腳踹,媽走後我看過無數臉色,

大舅在我媽仍未失溫的遺體前,啐了一句:

現在我們家沒人能養妳,妳自己看著辦,看要不要先退學。

從這句話開始,我再也不對"親情"懷抱夢想。

 

曾經我擔心這樣寫出我媽,會讓人誤解,

然而這是人生真實的劇本,不管讀的人怎樣想,

她的苦她的怨,她的辛酸她的美麗與哀愁,我懂就好。

就如同她真心心疼我一樣,她釋放出來的愛將我包裹得很緊,

到現在我連她臉都快記不得,還這麼深刻的愛著她。

 

這次回台灣,沒能去祭拜她,我很自責。

雖然這是個形式,但我就是沒做到。

或許有一天,我會將她的故事完完整整的寫出來,

趁我沒忘的時候,我真的很怕哪天,忘記的,不再只是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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