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是一種歸屬,每年在一個固定的地點跟一群血脈相連的人,
合搶著桌上一盤盤佳餚。
幸福的長輩們嘴裡的肥肉還沒嚥下就急忙八卦著哪個小舅怎麼還不娶,
已經結婚的怎麼還不生,生了一個的哪時候還要生第二個?
哪個誰誰誰的二女兒有多笨,今年又沒考上技師執照,
誰家誰家的女婿多不會做人,人在國外就算了連通問候丈人的電話也沒有。
咱們中國人的年夜飯,絕對完全打破西方餐桌不八卦禮儀。
但我們有我們應景的熱鬧,有我們交頭接耳的浮世繪文化。
以前我會覺得那樣很低俗,很不入流沒質感,不知道是老了還是長大了,
我漸漸接受,這就是我們的民族性,我們就是這個樣子,
沒什麼好抗拒或自怨,台灣地方這麼小人這麼多,長輩年紀大了又沒地方跑,
這或許是唯一能讓他們感覺還跟生命活力接軌的一種方式,
怎麼忍心還要他們緊關心靈的門窗,說就說吧唸就唸吧。
現在真正每天在家跟長輩住的人少之又少,一年一次,就當欣賞這浮世風景,
看見那一張張佈滿歲月風霜還跟孩子似,認真較勁的臉龐,多麼令人莞爾。
因為家庭因素,我從小沒體會過一頓真正屬於自己家的年夜飯。
要我回憶起小時候每年都在哪過除夕,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
印象中每年都在變換,從三阿姨到五阿姨,大舅小舅家通通輪過,
為何我的母親從沒參與過除夕這項活動,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原因。
每年都是由不認識字的阿嬤,帶著我全省巡迴演出。
現在回想起來,一個不認識字只會講台語的老太太揣著一個小毛頭,
翻山越嶺,尋遍大城小市,問過大街小巷,多麼不容易?
阿嬤膝蓋不好,跛著腳一拐一拐,牽著我踽踽前行。
有很多次路過她最愛喝的冬瓜茶攤,阿嬤只是眼睛多瞄兩眼,腳步卻沒停下來,
後來長大回想,才意會當時她是想把錢省下來,這樣中午才能幫我買雞腿吃。
她真的很愛逼我吃雞腿,在她心中,"雞腿"代表孩子成長的超級無敵營養大力金剛丸,
小學每餐便當裡一定有一隻肥吱吱的雞腿,膩到後來我通通丟垃圾桶。
人啊,懂得心疼的時候往往已經什麼都來不及做,只能任由遺憾乾痛。
這個乾痛的症狀無法根治,總是在像這種時候就悄然無聲來襲。
有一種絕症,叫做後悔。
但是,也有一種狀態,叫做現世報。
結婚後在這個信奉阿拉的荒島上,只有雞肉,現在我餐餐都只能吃雞腿。
阿嬤,妳爽了吧!我想妳當時來不及講的遺願,
其中有一個一定是要我吃一輩子的雞腿!恭喜妳,妳的願望實現了~~
我彷彿看見阿嬤竊笑的臉在另一個世界笑得爽歪歪~
我想,我這輩子是擺脫不了雞腿魔咒了。
長大了,會自己賺錢,阿嬤跟媽早在我高一那時,
相距不到一年,相繼離我而去,根本來不及分享我長大後的回饋。
生命在那段時期是一個大黑洞,除夕對我已經完全不具意義。
在很長一段年歲裡,我一直麻痺自己,這樣其實很爽很幸運,
不用每年這麼累贅,回什麼鄉過什麼年,聽一堆雜七雜八的廢話,
總是時間一到,就迫不及待飛往不同國度,
企圖在紅眉毛綠眼睛的世界洗淨黃河之子背負的一身傳統。
勉強對自己大喊:除夕只是一種制約,跳脫這種制約是一件全世界最酷的事情!
那段時間勉強說來也是快樂的,只不過,它是一種融合孤獨跟寂寞的快樂。
今年過年,我以新嫁婦的身分,跟著花栗鼠回台灣的家過除夕。
在廚房掌廚的是我公公花老爹。我在客廳,一下忙著在餐桌舖報紙,
一下張羅碗筷,拿杯子,陪姑姑聊天有的沒有的。
吃完飯收報紙,洗碗盤,切水果……….大夥陪花老爹喝點小酒聊聊天。
一年七個月沒見到兒子,花老爹的思念表現得一如台灣傳統父親般的含蓄,
我在他眼中見到欣慰兒子成長的喜悅,也讀到他對兒子離鄉背井的不捨。
公公是個感性且有幽默感的人,聽說年輕時的裝扮也是走"胡士托音樂節"路線。
李安都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了不要跟我說不知道"胡士托音樂節"柳,我會傷心!
好啦好啦我隨便解釋一下好勒:
大概就是"豬哥亮頭",喔.......,拍謝!現在叫"鮑柏頭",
水兵大喇叭褲,外加超酷炫,大到跟門牌號碼一樣大的皮帶環。
聽說公公年輕時候因為豬哥亮頭跟皮帶環,有被警察憋憋’’請’’到警局喝過幾杯茶醬子。
反正就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前衛人士,當年可是個萬人迷哦。揪咪手勢 ~( v@_<)
花老爹心思細膩,我們剛回國第一天他聽見我說荒島"沒豬肉吃",
嘴上沒說話,臉上也沒表情,
結果年夜飯,他老人家滷了一鍋可以吃七天七夜的滷豬腳。
這道滷豬腳可有學問了,不知是怎樣去油的,我連吃好幾塊都不覺得膩,
裡頭的滷筍子也堅持一定要某個品種才會又脆又甜又不搶味。
表弟愛吃家常豆腐,花栗鼠指定要生魚片跟烏魚子,
加了日本青酒的"卦菜雞湯’’,兩道清爽可口的炒青菜,
連不容易入味的海參,在花老爹妙手之下都令人回味無窮。
我現在一回想起來又猛吞口水!一席飯吃得人心裡身體都暖呼呼。
飯後花栗鼠跟花表弟還有花小姑通通去抽煙,
花姑姑去洗手間,剩下我跟花老爹在客廳。
一直低頭玩手機的我,被花老爹一句問話打破沉浸在3C的封閉世界:
"小蝦啊,妳玩那夠手機,應該不速在玩電動遊戲厚?"
"喔,把,不是哦,我沒有在玩遊戲,我在上Facebook啦!"
"厚,偶都朱道啊!偶知道妳不速在玩遊戲。花小姑都有跟偶講,妳都會寫文章喔?"
(驚!)"黑啊黑啊,呵呵(乾!),把,你都知道喔?"
馬上心虛回想之前寫過我公公哪些文章………..
"有啊!花小姑有拿給偶看啊,偶有看見妳寫那夠....什麼什麼"鼠爸"喔......"
(再驚!)"啊呵呵呵,把,呵呵呵...(不知要接什麼話,尷尬中)"
公公講話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節奏,頓點分得很清楚,不會馬上接話,
客廳陷入一段世紀最冗長尷尬的空白。
正當我努力擠破頭想回憶內容都寫了些什麼,用了哪些細微的形容時,
花老爹又開口了:
"不臭啦,那夠寫得厚,不臭不臭~~"
公公邊笑邊點頭,我突然止不住的笑開,有錢都買不到一個這麼可愛的公公啊~~
突然我發現,原來所謂的歸屬感就是這麼一回事,
它是這麼日常,這麼平淡,卻這麼豐厚,這麼溫暖。
當它真實存在,除夕不除夕,變得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人的凝聚跟向心力,謝謝花老爹辛苦勞累為我們做這豐沛的一餐。
花小姑我知道妳"可能"又會拿給花老爹看,不藍我在此交代一聲好了:
爸,酒少喝一點柳~~~~o__O"
我們都很愛你,要照顧自己健康喲。
我公公說"寫得不臭"的那篇連結在此:家有鼠爸
鏘鏘鏘鏘~~年紀這麼大頭髮還這麼多的,我的帥氣花老爹公公。
滿滿的一碗,心裏無限感激。超入味,特製愛心陳皮冬筍滷豬腳。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