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歲那年。

光這個開頭就滄涼。

每個女人即將度過30的那一刻，心裡總是忐忑。

30是一個指標，一個里程碑，是當年感覺嚴重得不得了的數字。

30歲那年，我沒有婚姻，沒有正確的愛情，

沒有家人，沒有堪稱生死至交的好友。

沒有抱負沒有理想，沒有希望，沒有未來。

也沒有靈魂。

 

無知總愛伴隨青春，不知宇宙穹蒼的浩瀚，聚焦的都是盲點。

參不透的盲點越積越多，漸漸堵塞原本就不寬敞的心靈出口。

對於盲點那種不負責任且有點甩態的依戀，

有點像妳知道吃培根肉會堵塞心血管但不會因為吃這一塊就出事吧，

的那種，僥倖的心理。

一直這樣白濫過日子，有一天，路就被最後一塊培根肉給堵死了。

沒有出口，生命突然厭惡到令人無法繼續忍受。

年輕的靈魂不辜負愚蠢的特質，以為擁抱死亡是最淒美的句點。

精神上長期的凌遲，是最強烈的麻醉劑，

它讓人下手企圖毀滅自己時，幾乎感受不到皮肉上的痛苦。

不知哪時看的哪部老片，學來在洗臉台放一盆溫水，

在水裡狠心一刀劃下當時感覺痛快，後來卻一輩子感到羞愧的印記。

昏迷，急救。一切有如電玩遊戲，沒搞頭就再換一種軟體。


幾次在醫院孤獨的醒來，陪伴的，只有兩管直插入胃的塑膠管。

有些液體不斷在塑膠管裡輸送，發出有頻率的咕嚕聲。

記憶是片段的，感覺是麻木的，沒有顏色，一直累格。

只記得醫院冰冷的消毒水味，以及護士的白眼。

乖戾的憤怒中，逼自己千萬不要記得任何嘗試表達友善的面孔。

聽過不只一個醫生說﹔明明條件很好，幹什麼想不開？

這才知道，原來念醫學院，不代表邏輯性比一般人强。

想不透，一個人想放棄生命，跟條件好不好有什麼關聯性？

你沒活過我，不知道那些放在心裡多年才發酵的強酸，

一直都在腐蝕我活下去的信心跟毅力。


當時偏執，認為別人在意的，不是我，不是因為是我，才救我。

而只是擔心眼前一個生命的殞落。

所以不懂感激。

有時我也會在某些比我年輕的靈魂裡看見從前的我。

簡直是令人受不了的極度愚蠢，一碰上總讓我感覺，好累。

想到她們不知道還要走多長的路才能撥雲見日，這過程好累。

說真的現在讓我遇上30 歲以前的自己，絕對馬上掉頭走人。

我一直不是那種有耐性循循善誘，諄諄教誨別人的人。

於是我才懂，當年許多友善的手，並沒有必要對我伸出。

多少無私與耐心才留住現在這顆轉變後變得熾熱的靈魂。

很可惜屬於當時的記憶多半是模糊的，即使不模糊，即使我記得，

突然因為自己的領悟，驚擾幾乎陌生沒有交集的對方，就為了一句感謝。

感覺實在莫名其妙，只為了求得自己心安而做，還是真心感激？

若是真心，放在心底一樣不會變質。

反正我終究沒有死去，活了過來，回復成一隻惡魔。

 

輕忽生命到極點，真的就叫做死性不改。

繼續到處囂張揮動青春的黑色羽翼，任驕傲的強風掃刮所有人的臉龐，

看別人失措，驚惶，心裡就感到無限暢快淋漓，

不管傷的，是壞人，或是好人。

傷人本身像是一件很適合我玩的遊戲，不在乎讓全世界看見那張飛揚跋扈的嘴臉。

我孤獨，失落，而且幼稚，任性。我就是要拉全世界來陪葬我黑色的青春。

每天在心裡帶著一隻永不缺水的黑色奇異筆，將週遭繽紛的色彩塗得烏漆嘛黑。

我猜測，只是猜測。30歲以前，認識我的人，多半都帶點恨。

 

莫名其妙，一路瞎晃，走到了30。

30過後的某一天，

我崩潰的發現，當自己繼續展示驕傲的翅膀，

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眼光不再縱容，聽到的言語不再溫和。

失去青春跋扈的特權，我根本什麼都不是。

看清自己不過是愚蠢可悲，一無所有的老廢物一枚。

我開始用另一種角度省思自己的人生，急起狂追之前那些錯過。

經過30歲這個人生中的小站，讓我徹徹底底翻了個身。

以往的經歷，尤其是不好的，都成了瞬間成長的超級養分。

 

知道30歲原來不老，是過了幾年後的現在。

駑鈍如我，總是必須分階段才能慢慢體悟很多人生道理。

有時我很不能理解，30歲，或之前的自己為何不能有現在的思想。

然後接著會想到，

或許50歲的我也同樣會悔恨30幾歲的現在為何不能有50歲那時候的智慧。


要我現在回想，30歲，是青春的燃點，很多迷人的特質這時候才正要開始。

30歲是開始會認真思考＂成熟＂這個字彙，並且有能力領悟的年紀。

跟任何人講話不再總是蠻橫膚淺，開始生出謙虛與畏懼。

站在世界面前充分理解自己的渺小與微不足道。這就是30歲。

曾經美好的，30歲。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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