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怕過年那種熱鬧，以往每逢過年我都逃到國外去，

躲過每個人臉上身上不知道在爽哪一條的喜氣洋洋。

看見許多人為了返鄉搭車塞到爆炸，擠得頭破血流，

很難不為自己一年裡唯一一次理所當然的輕鬆感到僥倖。

幸好我沒有那個一定要回去的家，

沒有需要在這種節日一定要我跟他們聚在一起的親人。

我去了世界很多地方，最後我認識了花栗鼠，

之後我就變成一個必須過年的人。

 

第一次花栗鼠說要帶我回竹山舅舅家過年，還要過夜。

我很害怕，在台中市跟他爸爸媽媽吃飯是一回事，

回到竹山，共同面對一屋子我不認識的親戚又是另一回事。

這麼多年沒在台灣過過年，沒有任何跟親人之間該有的對話練習，

我沒有把握能在這種場合表現到位，心裡一直卡著，尷尬不自在，

光決定要穿什麼衣服就想了兩三天。

有人會說做自己就好啊，是沒錯，但我更覺得，要全然做自己，

那是要等對方真正了解妳之後才有那個扣達。

我對他們來說就是個百分之百的陌生人，因為花栗鼠，他們會待我以熱情，

我卻不能任性的要求人家要馬上理解我是怎樣的人。

 

花栗鼠天真善良，但是腦子有時候少根筋。

到了舅舅家，介紹完誰是舅舅誰是舅媽誰是阿罵，

誰是小阿姨姨丈，哪個表弟表妹叫什麼名字之後，

他就很大方的把我丟在客廳，自己閃不見蛋。

要找也不知從何找起，總不能在人家家大呼小叫還是沒禮貌的亂鑽。

眼神搜尋四面八方很久，見他是沒有回來的意思了，

我絕望的靠在沙發，望著一屋子對我依舊陌生的人來人往，

像個最孤獨的呆子，開始後悔幹麻答應跟他來？

心裡不斷咒罵他，就這麼不懂我在一個陌生環境的感受嗎？

 

喝茶啊！來來來！說是叫什麼？楊小蝦喔？

一隻皺巴巴的小手端過來一小杯冒煙的熱茶，是花栗鼠阿罵。

接過茶的瞬間，我想到自己早已經在天堂的阿罵，突然很想掉淚。

 

花栗鼠的阿罵很小一隻，膝蓋不好的她，走路卻特別快，

有點像小企鵝，模樣很可愛。

她一直走進走出，一下端來芭樂，一下端來蘋果，

一下又是草阿粿，還有糖果．．．，

我知道，她讀出我的孤單跟寂寞，她正用慈愛安撫我的不自在。

我的驕矜跟靦腆，開始在阿罵陸續端來的食物中，一片片瓦解。

 

很難不去愛上這個對所有新奇事物充滿好奇，

什麼都想吃，什麼都想嘗試的老婦人。

跟孫子搶著玩wii，說她也很會打保齡球。

看她小小的身軀彎著雙腿，手上拿著wii很專注的看著螢幕，

然後小心謹慎的丟出，螢幕上的球果然不負眾望的洗溝。

阿罵殘念，卻笑得特別開心，直說好玩好玩還要再玩。

 

我們熟絡到能一起拍自拍照時，一開始她老是說不要啦不要拍啦！

等相機準備好，她Pose 擺得比誰都快，一拍完她馬上搶著要先看，

看完她會皺著眉頭說：厚，這張偶不好看啦，阿罵不好看，再拍一張！

接下來的年，去竹山就變成一件快樂，而且在我心中甚至有點期待的事情了。

 

上次去，是我跟花栗鼠去年七月回台灣的時候，

第一次在不是過年的時候去看阿罵。

我們在台中火車站搭客運，很快就到竹山，

一下車，迎接我們的，是年輕人口外移的小鎮最日常的寂寥。

站在街邊，許久許久，才會經過一輛車。

舅舅開車來路邊的站牌接我們回家，阿罵一早就雀躍的準備好，在家等我們。

和以往過年不同，褪去子孫滿堂的熱鬧繁景，少了節日膨脹的歡樂氣氛，

連家裡的日光燈，都顯得特別孤涼，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一直揪著疼。

舅舅白天要工作，舅媽因為工作關係遠在台北假日才回家，

表弟妹們都在外地唸書，阿罵每天白天就這樣一個人在家。

倒是沒有誰錯，大家都有該做的事情，這就是生活。

我問阿罵自己在家會不會無聊？

阿罵很有精神的說：

不會啊怎麼會無聊？偶有很多事情要忙內，偶很忙內！

偶有貓要餵啊，還要照顧花草，還有很多朋友要找，阿罵很忙．．．

 

該死的眼淚要忍很用力才不會滾出來。

轉頭看花栗鼠還是笑呵呵吊兒啷當一直找東西吃，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遺傳基因吧？他遺傳到阿罵揮霍不盡的樂觀跟善良。

 

我們陪伴阿罵到當天客運最末一班車的時間。

阿罵故意很輕，假裝不經意的問我們要不要住一個晚上。

看見我跟花栗鼠互望猶疑兩秒後，

她馬上說：好不容易回台灣齁，時間都不夠用，

趕快回企台中，下促再回來看阿罵。要趕快哦，不然客運時間快過了內！

 

可愛的小小身軀，企鵝般的步伐，陪著我們在黑夜裡一直走。

走了好遠，真的太遠。

我好擔心待會她一個人走回家的那段路心裡所要承受的孤獨。

但是她還是一直堅持想陪我們走，默默的，心甘情願的．．．

 

我一直以為，只有血親才是最親。

可是人啊，什麼時候要住進妳心裡，妳都不會知道。

阿罵走到某一個點，終究是停住了腳步。

在那條黑暗的鄉間小路，我頻頻回首，阿罵一直固執的佇立在那裡不願離開。

走到路底，暗巷裡阿罵羸弱的身影消失在我們一個轉彎後。

花栗鼠走在我前方的不遠處，我的眼淚終於不爭氣的滾下來。

不敢讓他看見，很快我便在他身後將淚痕擦拭乾淨。

 

阿罵其實是幸福的，舅舅舅媽表弟表妹們還有我婆婆跟小姑，

大家一有空就會回去看她，每個人心裡都深愛著她。

花栗鼠的阿罵被我偷來放在心裡，現在她也變成我的阿罵。

我的阿罵喜歡玩 wii，走路像企鵝，自拍很會找角度，而且會做全宇宙最好吃的草阿粿。

她是最酷炫的開心人類，拿出去不管哪一國比賽都一定得冠軍！

現在人在國外，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在這裡多個阿罵可以想念也很幸福。

我最喜歡我的阿罵了，管她是不是偷來的。

希望阿罵健康快樂，等我們回去再一起自拍跟玩wii。YA~~

 

 

自拍 pose 很厲害的阿罵（2011.J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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