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學不會確切時間。

 

短的可以,跟烏日中醫約好下星期二回診,跟阿花約了週末一點La Kitchen午餐。

前兩個星期在逢甲夜市吃了麻辣魚丸跟金門炒泡麵,還喝了一杯青蛙下蛋。

買了一件880的緊身牛仔褲跟三件仿冒的CK內褲,這些都很好記。

 

但是長的,就像對不準焦距的鏡頭,很是模糊籠統。

彷彿清朝年間的事情,隔了層歷史的紗,追尋到的真象模糊得不具真實的意義。

 

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容忍時下年輕人的無知跟愚蠢,才知道,

青春已經是一個遙遠到,不記得任何感覺的過去式。

忘記曾幾何時,自己也曾是盡情揮霍任性的叛逆者。

老公一直認為我脾氣不好喜歡發飆,

殊不知輕易潑灑的,都是我認為不需要記得的淺層,

真正卡在心裡過不去的,卻總習慣被隱藏,累積,這很不好但我無力改變。

 

從小所謂的家,是由年輕就喪夫的阿罵,

一生未嫁的媽跟阿姨,還有被母親領養的我所組成。

阿罵跟媽相繼死後,組成家的分子徹底瓦解。

高中剩下的兩年,我用無言卻張牙舞爪的憤怒,

抵擋阿姨的冷言冷語,感覺只有這樣我才能繼續呼吸。

內心有傷的年輕人個個都是過度敏感的怪物,

它讓我憤世忌俗的認為自己寄人籬下,度日如年。

我的驕傲與無謂的自尊因為媽的驟死,變態的膨脹著,

別人無心的一字一句,很容易就被誇張放大數百萬倍。

用全世界最孤寂的一盞聚光燈強力照射自己的怨恨,

隔離燈光外的所有想要施予的溫暖與關懷。

 

阿罵走後,隔年是媽,接連兩場令人窒息的喪禮,誰的氣力都會耗盡。

阿姨的冷言嘲諷如冰冷的刀鋒,

在我心裡劃下刀刀見骨的傷口,留下怵目驚心的陳年舊疤。

曾經我認為,那是硬接下未成年的我的責任歸屬,反應出來不甘願的甩態。


一個人在外頭闖了幾年風浪,稜角經過椎心刺痛的磨輾,

才知道,人活著,都只是在奮力抵抗所有的不好過,過了一關,還有一關。

回到原點,當時的她或許只是想要在極度疲憊下真實的活著,

驟然的兩波驚濤駭浪之後,她只想在自己圈圍的領土,心無旁鶩,安靜的棲息。

年輕時的恨好純粹,卡得很緊,把自己跟週遭的人扭得動彈不得還自以為是。

 

媽死在冬天?還是夏天?這個焦點也很模糊....

努力回想在教官室看見雙眼紅腫的阿姨時,自己身上穿的是冬季還是夏季制服?

計程車上沒有交談,只有阿姨的哭聲,和我極度恐懼的沉默。

蓋著白布的遺體從手術室推出來,每個人逼我去推那台冰冷到死寂,躺著媽屍體的床。

推往太平間的一路上,我一直不敢掀開那塊白布,

這樣才能幻想白布下蓋著的不是媽,而是醫院搞錯的哪個誰。

一直到屍體被移到禪寺安置,媽露出化好妝後的臉,

百年孤寂的躺在禪寺堆放屍體的小隔間,妖艷而詭異。

我的眼淚一滴都沒有掉,外人用尖酸的惡語,在我面前解讀成我是媽此生的災難,

他們說媽終究算是白養了我,落得死了都沒人哭的悲哀。

望著他們一個個很輕易在靈堂前就可以雙腳跪地賣力痛哭,

我心裡很好奇,平時不聯繫的遠親,

怎麼能夠瞬間用大量的眼淚將他們跟媽的距離拉得這麼近?


而我,依舊擠不出淚,就只是麻木。

茫然守著靈堂,幾天沒闔過眼,吃不下,睡不著,看不見自己的形容枯槁。

不再在意自己身上會發生多麼可怕的災難,就算死,我也不在乎。

我幻想有人拿刀闖進靈堂將我砍死,或是在路上被卡車輾斃,

我想起小學時被高壓電線電死的隔壁班同學,心裡突然感到很羨慕。

我不哭,在多麼年少的時候我就知道,極度悲傷的人是沒有眼淚的。

後來即使出了社會,我一直是個沒有眼淚的人。

 

前幾天,讀了FBI敎你讀心術",才知道人類腦裡有個邊緣系統,

當人們感到極度危險或巨大壓力時,會產生一種反射行為叫做"凍結反應"。

原來我凍結了這麼久,學會哭泣,已經是多年後的事情。

 

媽死於紝娠中毒,養了16年別人家的女兒,

竟來不及看一眼自己的骨肉,媽是恨的吧?

女嬰令人厭惡,,她讓未婚母親的句點,變得可笑而且狼狽。

男人從頭到尾沒出現過,媽的苦,我來不及了解全貌,

大家都不負責任的走了,我有什麼留下來的理由?

 

大舅早就在母親蓋著白布的遺體前,像宣讀聖旨一般,

宣告家族裡沒有人能承擔我多餘的重量,要我自己想辦法過日子。

即使我距離高中畢業才剩下不到兩年,根本花不上誰什麼錢。

青春的驕傲燃燒憤怒,累積許多在心裡沒有鏟鋤餘燼

 

恨著熬過兩年後的畢業典禮。

夏日,盛陽下鳳凰花血染的天空紅艷得妖異無比,

沒有隻字片語,只留下無聲的憤懣,

方便的大眾交通很輕易就帶我揮別當時自以為深切的悲慟。

餵養我思想邏輯成長的故鄉,還有阿姨,被我視為洪水猛獸般遠遠丟擲在後,

連夜奔逃,就怕遠得不夠徹底。

 

很多人問我,到台中幾年?屈指算了半天老是算不清楚。

一個人,活得那麼辛苦,還得努力記得這些無聊的數據來回答別人,好沒有意義。

只好隨便塞個簡略的答案,反正問的人對準確度根本不在乎,

只是個空洞的話題,我討厭回答這種用來填充交流空白的疑惑。

但不會白目的表現,在人生的江湖浪跡久了,早就衍生一套應付的標準流程。

 

現在,時間有人幫我確切了。

來荒島一年九個月,這個長度就很清楚俐落。

老公是個很愛校正時間的人,在一起將近六年,

他總愛不斷問我,老婆妳今年"到底"幾歲?

這問題多餘跟傻到一個極點,六年啊,

難道我是隱藏身份的特務嗎?還需要用到"到底"這麼強烈的詞?

明明見過幾百萬次我的護照身分證,

為何還得從我口中逼出一個逐年增加的討厭數字?

 

老婆我們在一起幾年啦?老婆我們來島上多久啦?去年什麼時候回去的啊?

上次離開荒島去新加坡是什麼時候啊?去巴淡出差是幾月啊?

 

回答得模擬兩可無法打消他反覆諮詢我的堅強慾望,

重複就是力量,我輸了,受不了像神經病不斷叨叨絮絮重複相同問題的他,

於是之後會算好,在心中默背好答案,好拿來應付。

 

好像,有了他之後,事件跟日期之間莫名就有清楚的刻度連結,

爲他記得這些,讓我感覺有意義。

而我的眼淚也變得汨如湧泉,以往來不及掉的,現在通通傾洩而出。

多到他皺鼻不耐的跟我說:妳真的很愛哭唉!

是啊,我哭,因為我知道世界上又跑出一個會為我心疼的人,

我的眼淚再度變得珍貴,我慶幸自己一路有好好走過來,

心裡堆積的角質才能被如此豐盛的愛軟化,重新變得良善,柔軟。

 

那些曾經卡在心裡的愛恨情仇,我並沒讓他知道。

怎麼講,從哪裡講?看似簡單破碎的故事其實好繁瑣,我該用什麼語氣跟姿態述說?

去年結婚,我在內心掙扎許久,還是通知了阿姨,她的號碼一直沒變。

一組簡單的數字組合纏繞著我這麼多年,即使換過幾百次手機,sim 卡依舊不忘轉移儲存。

聽得出她接到電話的開心雀躍,我的任性很徹底。

曾有過沒錢吃飯的日子,中午不敢跟公司同事一起訂飯盒,

在公司樓下餓著肚子空繞了幾圈等時間到了再回去,讓滿室殘留的飯菜香攪剮我的胃。

寄住大肚山上的工寮,跟工人共用一間浴室只為了便宜到近乎不用錢的房租,

青春的驕氣回想起來真是神奇,都到這種境地,寧願咬牙切齒也不願跟她聯繫,

當年的恨有多滿啊?甚至變相成為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老公家人希望認識我的家人,雙方家長約好在我們登記當天簡單吃頓晚飯。

許久未見,歲月終究侵蝕了阿姨的外貌,而且很狠!看了心揪著疼。

開始恨起自己的執拗,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為何我如此雞腸狗肚不願放下?

阿姨在席上眼波流轉,顯得有些沒自信,或者我之前無情心狠的訣別傷了她。

她努力想要在眾人面前給我面子表現好自己,想要把握多年後我給她的唯一機會。

一餐飯延續了幾個鐘頭,期間她語重心長的交代我,

嫁了人得要改變個性與脾氣等等,一些長輩都會說的囉唆話。

我細細瀏覽她的容貌與衣著,

看得出她已經極力盛裝打扮,但仍蓋不去儉樸節省的影子。

隨後我去上廁所,回座後,老公提醒我,阿姨往我包裡丟了個紅包

我順手一摸,很厚一疊,急忙拿出來要還給她。

她擋住我的手,視線對望的那一刻,有好多很滿的情緒。

語氣柔和而堅決:

沒有多少啦,阿姨自己現在也過得很省,只能給妳這些。

妳一定要收下!去買些自己想要的東西,多吃一點,妳太瘦了!

 

我沒有多加推辭,歷練多年,我懂有時候,接受也是一種施予。

這點從我將紅包再度放入包包後,阿姨充滿安慰的眼神裡得到證實。

她來了,為我的幸福做見證,很想為我多做一些這些年來她沒辦法做到的,

推開,會讓她認為我又繼續保持生疏的距離,

我必須讓她知道,自己不再是當年那個恨意滿滿的丫頭,

最好區別的方法,就是收下。

 

下午才從台南趕上來,一吃完飯,她又匆匆趕回台南,

淚,不爭氣的在多年後好不容易相聚,卻又隨即分離的夜裡,撲嗽不停落下。

如今我跟老公生活在荒島,要跟阿姨見上一面已不像在台灣一般容易,

人都很賤,好像得要在殘酷的現實裡才能領悟,

非得把自己痛的要死才能學會聖經裡一章一節的道理。

 

原諒,寬容,才能學會珍惜,才能穩健幸福的道路。

有機會,我盼望能在鳳凰花開的季節,帶著她走走繞繞,

看遍人世間的風景。

 

 

飯局。

前排左起:花栗鼠姑姑,花栗鼠妹,鼠爸,花栗鼠,楊小蝦。

後排左起:花栗鼠姨丈,花栗鼠小阿姨,鼠媽,

     小蝦大表姊,小蝦阿姨,小蝦阿姨男友,小蝦表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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