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蝦黑皮劇場

 

＜案發約半年前某天，太太的獨白＞

 

一如往常，他的鬧鐘又先將我吵醒，他貪睡，總是賴床。

不管幾點必須起來，一定提前一個小時就設好鬧鈴，

第一波鈴聲煩擾抖擻的，絕對是神經超小條，根本不需要早醒的那個我。

結婚兩年多，每天，不管我是否熬夜是否好不容易才剛剛入睡，

在清晨六點半到七點半這一個小時內，

我都被迫戰戰兢兢的醒著，每隔五分鐘，鬧鈴就會扯我一次心肺。

 

該早起上班的人，是他；嫁給他之後，我就辭去工作在家專心寫作。

我知道在他眼中，我不是貼心的妻子，

如果他認為每天不跟他一起起床就是不貼心的話。

然而這是嫁給他之後改變而來的生活型態，

不再有姊妹間的八卦下午茶，不再有人生的真實生活交際。

每天在書房敲鍵盤，在極度孤寂的創作裡，寄託一分虛無渺茫的希望。

我知道他覺得我每天在家足不出戶愛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簡直爽歪歪爽翻了。

如果他真的這樣想，那真的很膚淺。

一切只是他為了轉移自己無法排遣的巨大壓力，

刻意忽略影響我行為背後隱藏的那個不利因素，進而對我產生的負面苛求。

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從自己沒有的東西，作為衡量每件事物的出發點。

當他每天循著正常的軌跡，一步步，踏實的往前進步時，

我卻處在一個對自己未來極度沒有信心的空間裡唾棄自己。

因為他不能每天睡到爽，

所以，他覺得我目前過著與世隔絕沒有陽光的生活是他所嚮往的；

所以，在這種狀態下發生：＂用鬧鈴吵翻她讓她很不爽＂這種事情，

破壞我在極度不安全感當中好不容易尋得的一絲安寧與平和，

會讓他有一種反叛的興奮感，像嗎啡上癮一樣，

我每嘶吼一聲，都在加強這劑興奮劑的強度。

 

前兩天到樓下便利商店買東西，結帳時，

聽見排在我後面的婆婆叫我妹妹，我暗爽了老半天。

天殺的！我已經到了那種一天沒睡好就老五歲的年紀。

沒有好的睡眠，不再只是表象上的＂今天沒睡飽＂這樣簡單，

它還蘊含了對老化的恐懼與憤怒。

因此我一開始在鬧鈴這件事情上面，情緒才會有如此大的反彈，

哪個女人不怕老？不怕醜？

我只是希望他能將鬧鐘提前十分鐘就好不要到一個小時，

然後由’’只要一點點小聲音就很容易醒’’的神經質的我，來負責叫醒他。

當然，他用了千百種理由抗拒我，

這是他目前生活唯一的樂趣，反對我！

 

久了，我知道我講什麼都沒有用，我越講他越是要硬幹。

我希望他下班後趕緊洗澡，他整個晚上乾脆不洗油膩膩直接上床。

我囑咐他不要一直用微波熱食，

卻迫使他使用頻率大增，並且經常直接用塑膠碗就放進去熱。

吃薯條或吃炸物不要沾一大堆醬，那些都是高納食品，

不要抽太多煙，吃熱炒不要連菜湯都喝下去，又不是餿水桶！

像這些零碎的小雜事他總是一口答應得順暢，然後根本繼續做他的。

 

我承認我很失敗，在某個角度上來說，他是大獲全勝的一方。

因為最後的最後，我除了得在暗地裡處處妥協，還必須接受他趾高氣昂的不領情。

 

日子後來變的很簡單。

我不高興，他就快樂，我很快樂，他就不痛快，

我說是，他絕對堅持搖頭；我說好，他立即不屑嗤之以鼻。

我也清楚這是他低調憤怒的表現型態，然而，我發現自己已經太深愛他，

是我自己一直縱容這種狀態，當然，也包含了鬧鐘設定這件事。

 

鬧鈴響第三遍，代表過了15分鐘，現在是六點45分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被早晨的鬧鐘吵醒＂這件本來意象上很不爽的事情，

已經被我自我轉化成另一種浪漫，人總是很能自我療癒的。

 

就像，我明明今天早上五點多才入睡，

眼球好像被放在烘烤架上翻面烤過一樣熱，眼壓很高，

現在被吵醒絕對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但是我卻睜著浮腫佈滿血絲的雙眼，望著他睡得像天使般的臉，

感覺自己愛他愛得身體都要爆炸了。

每天只有這個時刻，我會有一種錯覺，

感到那個擁有陽光般笑靨，一天到晚笑嘻嘻，

曾經這輩子最偉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每天過得開心的那個男孩回來了。

 

我總是偷偷親吻他的臉，他的眼，他的嘴，

聞他沒刷牙，嘴巴裡唾液發酵一夜之後的臭味道。

看他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被汗水浸透，糾結在一起的醜樣子，

輕輕扯他俏皮亂翹的幾根自然捲髮。

心疼的看著他額頭往上延伸那塊隱隱若現的頭皮，婚後，他頭髮掉了許多。

我抱著嘴巴張得開開，賴床打呼臭氣燻天的他，

抱得好緊好緊，心疼極，也愛極了。

我再一次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別再大聲跟他說話了，

從一開始的超級不爽怨忿咒罵，到如今以快樂的姿態迎接每個早晨的幸福儀式，

我想，自己的確是有努力在轉變的吧。

 

前幾個禮拜，他左腳姆指腫了一倍大，痛到不能走路，

去醫院檢查才知道，居然是痛風！

我的心痛死了，醫生這個宣判代表的，是長期抗戰，我必須當他的戰友跟後盾。

但同時我也知道，他現在已經無法聽從我的作戰指揮，

加上他自己個性懶散，這將會是一條佈滿荊棘的崎嶇路。

而我，必須，也應該，一路陪他抗戰到底！

我不能想像一個這麼愛漂亮，俊朗挺拔的他，

到了生命的某個階段卻需要插管揹尿袋，或是定期去洗腎。

不行！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就算讓他更恨我，我都要阻止這樣的悲劇降臨在他身上，

這是一個妻子應該要做的！

我們是要一輩子相廝相守的！而我們也一定會！

 

上星期三，他打電話說要帶同事回來喝喝小酒聚聚，

我當下很想直接破口大罵，才剛驗出痛風沒多久，怎麼這麼不自愛還想喝酒？

但我忍住了，因為這樣一來他只會逃離我的視線，

到我視線不可及的地方對他的身體放肆撒野。

與其這樣，不如在我眼前讓我能掌控損毀的狀況！

我讓他把同事帶回來，我來準備對他健康有益的下酒菜，

另外我準備了兩瓶紅酒，這是我能妥協的最極限狀態了，

事實上他根本一滴都不應該要喝！

 

我將東西準備好，就讓他們自己在客廳聊天，自己先回房上網看電影。

第一部電影看完，我聽見大門關上有人走進來的聲音，還有塑膠袋的窸窣聲，

再仔細一聽，好像還有易開罐拉環開瓶的聲音，我想說出去客廳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到客廳，就看見一人手上一瓶剛開了罐的金牌啤酒，

另外還有花生跟其他一些不健康的零食，他的不自愛實在太令我生氣了。

啤酒的白色泡沫不斷從鋁罐的圓孔中囂張的冒出來，就像在跟我示威！

我知道他最愛面子，

既然他這麼漠視我的用心良苦，我又何必繼續顧及他的面子？

我當著他同事的面數落了他的不自愛之後，

感到自己怒氣未消，乾脆豁出去跟他同事說：

他有痛風你還買啤酒給他喝是想害他嗎？

那傢伙賊頭賊腦看看他，過沒幾分鐘就悻悻然告辭回家了。

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不開心，我試著想要跟他講道理，

我將我心裡的顧慮以及感受一五一十跟他講，

但他只是刻意裝出不在乎，態度極其冷淡，

丟下一句不甘願甚至是指責的＂對不起＂之後，就說他想睡覺回房去了，

留下內心很受傷的我一個人在客廳收拾殘局。

我感覺我的關心跟妥協被無視得好徹底，我的存在對他來說似乎變得難以容忍？

我在客廳一邊用抹布擦拭杯盤狼藉的桌子，一邊落下婚後第一場傷心欲絕的眼淚。

 

他絕對是不成熟的代名詞，總喜歡搞一些幼稚到很令人難以忍受的把戲。

新婚初期，他經常在大便時緊急的呼叫我，

等我驚慌的趕到廁所門口，發現他只是要我坐在門口陪他聊天。

有時我手上還端著碗飯正在吃，免不了在廁所門口叮他兩句才走開。

 

大約是剛搬到這間公寓的前一個禮拜吧，連續兩個晚上，

他在客廳聽搖滾樂的聲音震到房間的門跟窗戶都在抖，

第一天我稍微念了他一下，這空間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你可以擁有對自己喜好的自由與堅持，但這應該在不造成別人困擾的前提之下吧？

當時他有馬上關小聲，不過我猜他已經心存不滿，也或許，是根本當耳邊風。

所以第二天晚上他變本加厲將音樂開得更大聲，藉此宣洩他的不滿以及反抗。

我實在很懷疑他這種邏輯是誰教出來的？

婆婆是小學老師，公公是退役軍官，都是安守本分有規矩有教養的人，

怎麼會教出這樣不尊重別人還認為自己是對的人？

 

還是，每個長不大的男孩血液裡注定都有無法掌控的叛逆基因？

恐怖的是，我卻沒辦法因為這樣而減少一分對他的愛，他肯定是吃定我了。

總之，第三天當鄰居太太來跟我投訴，我簡直羞愧到當場想挖地洞把自己埋進去。

吵到我，算了，短時間我還能忍，因為我有盲目的愛當姑息的墊子。

但是搞到鄰居來投訴，實在很沒面子，畢竟我們才剛搬來，

就因為他那幼稚而且不合情理的堅持，被列入黑名單，

而且要我跟著背負罪名，我很難消化這件事。

第二天我開宗明義跟他講了很多道理，我小心翼翼不提到鄰居的抱怨，

我知道以他的個性，要是知道事情已經搞這麼大，一定會更幼稚的想整個豁出去！

總算，那番話起了效用，從此不再有這樣的情形發生，

在極度叛逆裡，難得的見到他露出一絲可愛的天性。

當下我很溫暖的感覺他還是值得我這樣愛的。

最惹惱我的，是在浴室洗頭的那一次，

通常我洗頭時因為怕泡泡滴到眼睛，所以眼睛總是習慣緊閉著。

他很清楚我的這個習慣。

那天，我洗頭洗到一半時，突然感到自己奶頭被很快速而且用力的彈了兩下！

一下子痛徹心扉，眼油被瞬間的劇痛逼了出來，我又驚又怒，

追出浴室想捏他，但他力氣大又一直閃，所以不小心在胸前抓出兩道血痕，

後來這兩道抓痕被他利用，本末倒置反過來跟我甩態。

 

那次我的奶頭足足腫了兩個星期，輕輕碰觸就痛！

他都知道，卻為了不願道歉認錯而無視輕忽。

我知道自己太常生氣了，而我的氣又老是發得很浮淺，久了也就得不到尊重。

有些事情真的沒有需要在表象上如此躁熱。

應該要學學人家怎麼隱藏情緒，怎麼表面上顯得雲淡風輕，怎麼莫測高深。

說真的，誰都能背上一堆道理。困難的是，人是七情六慾的動物。

有人明知道妳是爆竹，是炸彈，卻偏要往妳身上一再點火，

瞬間的爆點當然一次次炸得彼此粉身碎骨。

到底是炸彈可怕，還是那個蓄意點燃的人比較可惡？

他表面沉默，卻總反叛在一些細微．．．

我像顆燃燒熾熱的石頭，他是深邃冰冷的死海。

當我跌落這片死海，只能一直下沉，直跌落至無人理會，深暗海底冰冷的一角。

很無力，想掙扎再浮出水面，但是飽滿的愛讓我的密度變得太緊實，

只能一直沉重的蜷在海底，暗流捲過也聞風不動。

 

上禮拜天，我在拍賣網標了一樣讓我感覺有點羞恥的產品。

我一向瞧不起我媽的怪力亂神，過度迷信算術之說。

還有每個迷信的人都會有的，背後那一大串跟她們一樣迷信的朋友。

團結力量大，每次她們聚在一起，就會築起一面最堅牢的神鬼之網，

企圖補捉恰巧經過的每個正常人。

進入他們的神鬼世界裡，妳必須，或至少讓自己看起來有一點敬畏，

最好還能穿鑿附會一兩句，才能安然的全身而退。

這樣在心裡訕笑著媽跟她那群朋友們的我，居然會標下這瓶什麼．．．

說是來自於蘇門達臘某條原始叢林的一條神秘河流的，愛情神水！

天啊，我現在連在心裡重複商品名稱都覺得羞恥。

經過一次劇烈的九級地震使得地形改變，這條河流如今已經消失，

理所當然，這就是世上最後一瓶所謂的，愛情神水，

我真的是邊看邊翻白眼，這擺明是三流腳本外加老掉牙的推銷手法！

專門騙我這種困在愛情漩渦裡無法翻身的可憐蟲。

我想當時我一定是鬼迷了心竅，才會點那一下滑鼠。

然後莫名其妙的，一下就被我標到了，

大概是因為這樣東西根本不熱門，沒人在關注。

說實話，誰會關注這擺明騙人的鬼東西啊？還要台幣1800，我一定是瘋了！

 

或者，我是在這段逐漸惡化的關係裡困頓太久了，尋思不到解套的公式。

總之，網路上說的使用方法很簡單：

在這瓶容量才 2 ml 的，所謂的神水裡面，

加上自己的一滴眼淚，然後想辦法讓對方服用下去，就會開始產生效果。

往後對方會依循我的情緒而改變自己內在的腺體分泌。

什麼鬼腺體，它沒講，反正我也不在意．．．

我只看到，上面說，只要我開心，他就會跟著感染到我的開心，

我傷心，他也會感受到悲傷，我恐懼他也會害怕，

要是我憤怒，他的身體將會感受到強烈的不舒服。

主人釋放的情緒越強烈，神水裡的感受因子也會跟著加倍分泌！

而它只能對第一個服用他的人產生作用，

也就是如果將神水分成兩份各為 1cc 的容量，

分別給兩個人服下，只有第一個人會感受到作用。

天啊！這什麼濫狗屁？我怎麼會花 1800 買下這個垃圾？

要命的不是亂花錢，而是我居然會相信！

我一定是絕望過了頭，我太渴望過去的他能夠回到身邊，

我太嚮往白頭到老時，他依舊健康的牽著我的手的幸福背影。

過度的幻想，是扼殺理智最犀利的殺手。

 

星期四收到東西時，我突然感覺自己好可悲，著實自憐了一下子．．．．

為什麼，能用言語簡單溝通的人類，卻退化淪落到需要借助這種化外落後的力量？

我知道自己無非只是想從中得到心理上的安慰，對於它的效果，我完全沒有期待。

我也知道，這只是我的自我療癒過程，就像我在情緒上將每個早晨被吵醒的憤怒，

自我轉化為浪漫的幸福儀式，只要我相信，就會是真的。

只不過這次我沒有力氣再自我衍生出那麼強大的正面力量，

因為這次我要對抗的，是他完全深植在靈魂裡，天性的劣根。

 

最可悲的是，我做了。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他帶同事來的那天晚上，

我在客廳落下的那一場淚，被我用隱形眼鏡的盒子裝起來了。

我根本就是活在文明世界的巫婆吧？

愚蠢總在人類極度絕望的時候，像久無人居住的空屋外，狂妄囂張恣意延展的藤蔓，

穿刺包覆原本完整的個體，明知道這有辱智商，還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傻傻照做。

 

總之，我真的將眼淚裝進那 2 ml 就要 1800 的愛情神水裡，

我尋思著要怎麼讓他喝下去？

現在對付他要反向而行，因為我越要他做的事情，他越不想做，

我要他吃的他一定也不吃。

我走到廚房，打開上層廚櫃，在泡麵的上一格，堆滿了罐頭。

有新東陽肉醬，愛之味脆瓜，麵筋，飯友珍菇，啊，看見了！

 

我微笑拿起一瓶最靠外緣的玻璃瓶裝愛之味花生，

用衣服隔著避免滑手，旋了一下，啵的一聲，瓶蓋就輕易扭開了！

我將這 2cc 又外加上眼淚的少許透明液體倒了進去，

然後再將瓶蓋旋緊，放回原處。

 

我最討厭他吃花生，他一定會在哪一天，為了反抗我，就開那瓶花生罐吃！

我知道這樣是作弊，是捷徑，我不該將我們的溝通寄望在這樣的方法上面。

但這個論點也要這玩意兒有起作用才成立吧！

充其量，這只是我的自我心理治療，

我真的相信那瓶神水是從什麼遙遠的蘇門達臘神秘河流來的才有鬼！

不過就是在哪個公廁被人裝了兩滴水，然後包裝一下，裝個神弄個鬼，

只有我這種白痴會被騙，這整件事情太愚蠢了。

我在心裡發誓，這件事情將是我心中永遠的秘密，這輩子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也許等我們都老了以後，會拿出來當作笑話講吧，哈哈。

總之，這樣做完以後，我就開始一直期待他哪天會偷偷違抗我，快點吃了那瓶花生。

我希望他理解，我會這樣做只是真的很希望，我們能幸福的白頭到老，

兩個人生死相隨。

一輩子，永遠，．．永遠，．．，都．不．要．分．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完）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篇可說是完結，也算是開端。

錯過從第一集開始觀賞的人，可點選以下連結，迅速點閱接下來的劇情喔！

 

第一集：告白總在晚餐後（1） 

第二集：告白總在晚餐後（2） 

第三集：告白總在晚餐後（3） 

第四集：告白總在晚餐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