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蝦黑皮劇場

 

＜晚餐後大哥的內心獨白＞

 

老婆在浴室幫女兒洗澡，我在客廳看東森新聞。

都是一些沒什麼營養令疲憊一整天的地球人更加疲憊的動態。

有人疲勞駕駛一家四口死兩口，政客在鏡頭前上演永遠演不膩狗咬狗一嘴毛的廝殺，

貪污，環境污染，中下階層以及無知淺薄年輕生命的情殺，校園勒索，強姦，

黑心食品背後那些被惡魔附身的邪惡靈魂依舊充斥這座烏煙瘴氣的島。

就算每天被這些訊息淹得喘不過氣，

但是身體就像上了發條，時間一到還是不由自主扭開電視，設定好頻道，繼續邊看邊咒罵。

 

老婆喊著女兒洗好澡，輪到我了。我關掉電視那一片惱人的渾沌，

起身走進浴室。女兒剛洗過澡，浴室空氣溫濕，微熱的白霧沒有全部散去，

鏡子蒙上一層水蒸氣，排水孔呼嚕呼嚕吸著殘留的水。

我關上浴室門，將門鎖上，腳踩著濕漉漉的地板。

一股沒有褪乾淨的洗髮精香味，伴著不知從哪裡來透過排水孔竄出來的雜臭撲鼻而來。

才一放下馬桶蓋，正準備要大便順便冥想放空爽一下，就聽到手機響。

幹！剛才一時幌神，竟忘了將手機順便拿進來！

和她在一起這段時日以來，我早已養成手機隨身不離手的習慣，怎麼今天會這麼粗心大意！

我打開浴室門縫，仔細聆聽客廳動靜，幸好老婆還在房裡幫女兒穿衣服。

手機鈴聲很固執的持續響著，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來電者心急如焚的情緒。

是王八蛋老總白天噴我一臉屎還不夠，現在又打來要往我耳朵撇尿嗎？　

還是．．．．會不會不是老總，而是，．．．她？

我知道自己是故意正經，這時間王八蛋老總不大可能會來電噴我狗屎。

王八蛋老總再怎樣機歪怎樣王八蛋，也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爸爸。

他每天也跟我一樣在同一個時間要放下公事，脫掉一直婊別人的那身虎皮，

回去好好當個人，跟他的家人一起吃人吃的白米飯配菜，

吃完飯搞不好還要趴在地上當牛馬給孩子騎。

所以其實我心裡是在擔心她？在一起一年多，她跟我一直培養著默契，

現在是我的家庭時間，她通常不會這時候打來亂，如果是她，那肯定出了什麼事。

我是沒在怕家裡這個婆子，她早就被我教訓得很乖，不敢嘴碎。

講到她我不禁一肚子氣。

我相信每個月我給她的家用應該很闊綽，就算不夠她可以來跟我講跟我要啊。

去年農曆年，她不過是去媽家幫忙弄幾道菜，卻搞得自己蓬頭垢面。

一個我連名字都叫不完整的遠房親戚，帶來一個沒長眼還到別人家白吃白喝的雜碎朋友，

那個雜碎朋友私下跟我說，我們家那個在廚房忙進忙出的台傭做菜真好吃．．．

我聽到實在很滾，好歹我是個主管，她也應該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裝扮，

整天只會在廚房炸那些狗爛毛，弄得老子一身肥油。

她如果就這麼定義自己身為妻子的責任，可真是大錯特錯！

說真的這幾年我回家，一聞到她走動時從髮絲間竄出來，

殘留在空氣中的那股油煙味，就頻泛噁心。

有時候，我看她默默看著我的眼神，心裡還真是有點發毛。

很多事情她都不講的，每次想要跟她溝通，問她話，她就不講。

怯生生的兩隻衰眼瞅著地上看，急著用她一貫的消極定義我的凶惡殘暴。

看她憋著那種衰樣，本來想好好講的心情都被突如其來的無名火踢飛了！

有時真想拿把榔頭撬開她的腦，看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才會這麼愚蠢跟呆滯？

 

即使她是在我的管轄範圍內，很安全的存活著不具任何威脅性，

但是被她接到她的電話，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最後還不是我卡在兩邊，比較煩的是外面這個被我寵得氣焰很囂張，

一定會機歪我電話幹麼不盯緊讓我老婆接到，

而且可想而知會繼續說為什麼她就不能接我電話等等，沒完沒了在那裡跟我靠北靠目．．．

我只考慮短短兩秒，就決定衝到客廳拿電話。

浴室到客廳之間的地板留下兩行濕腳印，拿到電話我馬上往回衝，

很快的，客廳回到浴室的地板上，在原先的濕腳印上又多了新的兩行水印子。

等我坐回馬桶一看來電顯示，才真的是幹！

馬的逼咧，是我弟打的．．．

我沒好氣接起來跟他說，林北要洗澡，有事晚點再說！

 

終於可以安心繼續蹲馬桶，每次坐在馬桶上，眼睛的視線剛好正對著毛巾架上的一排毛巾，

我將視線無意識停留其中一條粉紅白色條紋毛巾上，昨天還是黃白條紋，

今天一定是剛換上了新的，反正我在家裡大便時的視線就固定化在那個地方，

然後想著一整天發生過的機巴鳥事情，被上司幹譙或下屬呼巄過的一些機巴鳥話。

今天例行性很賭爛的上了一天班，被幾個腦袋裝大便的組員氣到差點沒吐血，

除了領薪水的那一天以外，我上班沒有一天不是帶著很賭爛的心情。

外人看來，以為我在外商公司擔任主管，薪水福利都不錯，升遷條例也很明朗，

事實上，除了養家活口，

還有拿來騙騙一些不知情的陌生外行，好讓自己在他們面前跩那麼一下下，

這工作真的再也擠不出任何一滴剩餘價值了。

我手下大概有7，8個聽不懂地球話的外星人，每天故意串聯起來跟我做對，

在我看來很簡單的事情他們總能想盡辦法搞砸，

沒有理由一個連小學三年級小學生都應該要懂的邏輯他們會不懂！

我認為這是他們的詭計，好讓我早日氣到中風，

幸好他們看不見那個自稱以前混過黑道的王八蛋老總用不堪入耳的三字經幹譙我，

外加用隨手拿到的卷宗打我的頭，或桌上可見的文具朝我身上丟，幸好，

他們看不見被壓在生活巨大滾輪前那個可憐卑微又渺小的我，

也看不見每天屁股洗乾淨，等著被王八蛋老總用精神暴力這隻電動按摩棒性虐待，

猛捅屁眼的那個，毫無尊嚴的我，

我每天在這個夾層裡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在職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絲生存的意義。

生活卡在一連串瑣碎無趣的公式裡，

上班，下班，酒攤，到汽車旅館跟她幽會，偶而教訓不事生產又愛管閒事的老婆。

我的人際關係鏈也很死板的鏈結在幾個單調的環節，

王八蛋老總，沒有邏輯的智障部屬，靈魂被掏空的順從妻子，

資質普通的女兒，固定模式的情婦，嘮叨了一輩子的老母，

花再多錢也沒救只不過是在等死的老爸，幼稚到家的弟弟。

有時候我被這些公式鏈纏繞得幾乎窒息，

每天每個時間做什麼事情都被劃分得過度清楚。

連在浴室大便的視線，都在可預知範圍內，這是什麼一個沒有變化到一團爛污的鬼人生？

可怕的是，當我看著別條毛巾，就詭異的大不出來，

你懂嗎？就是我的生命型態已經深深被置入在一種固定模式裡，完全無力改變或扭轉。

我痛恨自己對這種千遍一律習慣的依賴，不願意相信自己可能就這樣過一輩子．．．

當我驚恐的發現，自己一輩子可能真的就只是這樣的時候，體內暴怒的野獸就會恣意奔騰，

到底我想要什麼？我並沒有確切的擬定出一份什麼企劃案或草稿，

因為可行性完全是零。

 

我記得年輕的時候看過一部電影。

一群人放棄自己在文明世界的奢華人生，長期群居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美麗荒島，

他們在島上天天呼大麻，游泳，捕魚，做愛。

這種境界有點接近我想要的轉變，但也不完全是；

我想要與世隔絕，卻不希望失去文明給予的方便，

我想要跟女人做愛，但不是被限制在一段婚姻裡的義務履行行為，

或是需要對她負責，互動開始固定的某個情婦，但我也不想要花錢找妓女。

反正一開始產生循迴模式，我他媽的就不爽起來，我就是不想被限制．．．

幹！我去死好了！

不過，這都只是幻想，自己有什麼狗爛毛條件去追尋嚮往的標新立異？

我大完便洗好澡，在房間換好舒服乾淨的衣服，

日常家庭生活模式表立即自動跳到下一格：換老婆洗澡，我到女兒房間陪她寫功課。

我這女兒沒有特別聰明也沒有特別有哪方面的天才，

可是每個月還是要花錢送她去學一大堆以後長大在社會上用不到的東西。

因為她同學每個人都在學，去他的，這世界上最好是真的會有這麼多人才被培養出來。

有時候我感覺這只不過是一種消極隱性的無聊競賽，

或是大人在自己人生絕望峽谷裡一種求生的慾望本能反應，

因為他們都跟我一樣在制式化的生活工廠裡，過著悲哀的罐頭人生，

既然每個人都沒有什麼人生意義，

不如就來無聊的互相比賽這些證明人生是沒有意義的項目，

例如花沒有意義的錢培養一個根本很普通的孩子，

用放大鏡在孩子身上一再反覆仔細審視怎麼找也找不到的與眾不同，

最後不甘心的欺騙自己，的確是看到了些什麼，好寄託一些很渺茫的希望。

 

我正要走出房門，電話又響，又是我弟，

我盡量說服自己，他可能真的有重要事情要找我。

我按下通話鍵，弟的聲音經過話筒傳聲，聽起來更加幼稚數十倍，

我聽到他吐了一串廢話：

哥，我吃了大嫂做的炸物，也喝了很多雞湯，真的太好吃了！幫我謝謝她！

 

真他媽的很靠北有沒有？

就在你選擇願意相信一些狗雜毛的定律會有所轉變或有不一樣的那個轉折點，

沒想到一踏出去就被一輛疾駛的大卡車輾斃。

早知道他要講這種廢話我真他媽就維持原來的想法不要接就好，

這世界能相信的事情越來越少了！

我很火大的劈他：

神經病啊，為了這個專程打給我？我聽你大嫂說你痛風啊？那這些東西以後最好少碰喔！

 

我聽到電話另一頭的他開始囁嚅，語意不詳的盡說些屁話：

哥，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

什麼事？

我．．．我．．．．

 

是在我我我三小？我整攬啪火被他挑起，

他是以為每個人都跟他一樣閒嗎？我女兒還在等我我很忙，

我的固定生活模式表雖然讓我很賭爛，但是被人蓄意破壞這個模式班表我更加賭爛！

我承認我是矛盾，我的人生本來就充滿矛盾與痛苦，不需要閒雜人等這種多餘的瞎攪和，

除了機拔毛的王八蛋老總，沒有人可以惹老子一丁點不高興！

我有點不爽的回他：

吞吞吐吐的，你從小就這個死樣子，外表溫溫吞吞，

心裡不知道轉了多少彎，事情也不講清楚的，真不知道你老婆怎麼會嫁給你，

要講什麼？有屁快放啊！

 

他停了兩秒沒說話，我突然感覺自己脾氣似乎有點發過頭。

今天我要老婆多做一些炸物送去弟家，

回來後她告訴我，弟犯痛瘋了，他還真他媽衰啊！

我知道弟妹一向主張健康飲食，對吃的東西機機歪歪限制東限制西，

我之前還很羨慕弟有個人這樣明白清楚的給他下限制令，

不像我，娶了個只會迎合我的溫吞妻子，造就我婚後多了15公斤的肥肉．．．

沒想到這樣的他居然得了痛風，聽起來實在感覺有點可憐。

我決定心平氣和繼續聽他多講一會廢話好了，不過，只限今天！

不，只限現在！

我繼續讓他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用更多的廢話挑戰我的不耐：

我．．．我剛才喝了一手啤酒，音樂開很大聲，而且每道菜我都用微波，

然後，她都閉嘴沒講話！

喔！真的假的？她是睡了，還是死了？居然這樣也不念你，她不在家吧？

幹！你打來就是要講這些垃圾喔？你不要煩我啦，我還要陪我女兒做功課！

你長大一點好不好？老這麼幼稚她管你也是應該的，全天下你也找不到別人管你了！

 

我是真的很想心平氣和，但是一聽他講話我就忍不住，真的沒辦法，我盡力了！

然後他又問我一個更加幼稚白痴到爆炸的問題：

哥，你到底挺我還是挺她？

 

神經病啊？挺什麼鬼？都一家人，你今天很怪ㄟ發什麼神經病？

不要煩我了啦，我女兒在叫我了．．．

 

我說的是真的，他今天晚上也太詭異了，真是閒到家，

女兒一直喊我，我被他們倆個這樣搞，煩躁死了！

 

我要聽你說！你到底挺我還是挺她？

我弟突然在電話那頭嘶吼了一聲，害林北嚇一大跳！

 

靠北喔這麼大聲嚇我一跳！是在認真什麼啦？

好啦好啦，挺你挺你啦！你我弟，我挺你好了吧！雖然你真的很幼稚．．．

 

我不懂他到底要表達什麼？什麼挺不挺？是要挺什麼？八成又跟弟妹吵架，

等等我要問問老婆剛剛在弟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跟老婆私下討論過好幾次，我們也都知道每次他們吵架幾乎都是弟妹有理。

但有些話我放在心裡沒跟妻子講出口，就是，就算我弟再怎樣白爛智障無厘頭，

弟妹也應該表面讓一下他，這樣我們旁邊的人才有立場反過來念他，

怎麼看起來一向精明幹練的弟妹，連這樣小小的彎都不會轉？

幹！煩死了，我生活週遭怎麼都是一堆沒有邏輯的腦殘啊？

 

最後，弟傳來一段像似從遙遠宇宙盡頭傳輸過來的，

虛無縹緲到令人抓不到頭緒的游離電波：

哥，知道你挺我，我真的很高興，

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她死了，剛剛我用工具箱裡的扳手打死了她！

 

我愣了兩秒。

這截游離電波還沒經過翻譯，電話那頭就收了線。

馬的這個死外星人，是在嚇我嗎？幹！我不會上當！

小時候他也幹過一些憋腳的勾當，以為能弄到我，我他媽智力測驗高過他30分，

他還以為咧．．．．．

 

我不想理他，連回撥都提不起勁，女兒童稚高亢的呼喊聲分貝高得嚇人，

我被她連續發出的噪音煩很久了，我快步走進女兒房間。

等陪她做完功課，我在想要找個什麼理由，打電話告訴外面那個她，今晚不能出去。

我的心，疲累得很，只想窩在這個還算運轉得很好的家，徹底好好休息。

或者我只是疲累於在這個已經讓我憋到要爆炸的固定生活模式外，

再繼續經營另外一個已經慢慢呈現固定的互動型態。

我看著女兒天真的笑靨，五官填滿我的基因，還算不錯可愛。

我摸了摸她的頭，心想，日常生活裡，畢竟還是有些沒那麼機拔毛的事情存在的。

等等一定要記得問問老婆，剛剛那個幼稚鬼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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