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出國,不愛拍照,帶著一枝筆,以為親筆畫出來的回憶更酷更美麗。

幾年前家裡積了一場水,又酷又美麗的回憶全都化為荼靡。

我的人生,不斷在靜默的驚嘆中失去,一場接著一場:

那一堆畫,阿罵,媽,貓,耳環,錢,錶,愛情,朋友,天真,信任。

還有一疊,原本以為普通到極點,不酷也不美麗,泛黃的舊照片....

 

大水過後又濕又霉的滿目瘡痍,讓一幕幕收納的,全部歸零。

像火山爆發被岩漿吞沒後冷卻的城市,曾經的繁華盡數化為灰燼。

包包,衣服,鞋子,家具,年少離家時隨手帶著的幾張童年回憶,

以及媽僅存的唯一一張相片,全部消失殆盡。

媽走太久了,但我不願意忘記媽,努力一直用早已擠壓到底的記憶油彩反覆擦,

企圖補齊正在褪化剝落的每個區塊,經年累月不斷重複上色。

生活很磨人。不再單純的思緒,是學習成長需要消的代價。

經過長期耗損,殘餘的記憶像狼狽堆積在軟管死角的油彩

死命用力推擠,它卻頑固依舊,明知確切存在,然而再也無法擷取絲毫。

缺乏顏料補綴的昔日繽紛,逐漸失去色彩,

從一開始有瑕疵的部分往外延伸拓展,循序褪化,淡出;

媽的聲音,身上的味道,生氣的表情,

她怎樣面對日常生活的態度,我一樣都組織不了。

硬要跟空白的腦作對,畫面卻像一台怎樣也修不好必須報廢的老舊電視,

只能無意義的發出嘶嘶聲,不斷跳出單調的灰白色線條及點構成的雜訊。

 

我根本沒有辦法從鏡子裡自己的五官辨認出一絲絲媽遺留下來的基因,

因為,我身上流的,沒有任何一滴是媽的血液。

我不斷想像兩歲時,自己像貓一樣,

被那個生下我的女人,以 5000 塊代價販售給媽的情景。

是不是也像貓店的老闆一樣,制式化的交代打過哪些疫苗,哪些需要追加注射,

拍胸脯掛保證平時性格溫順不吵不鬧,體質強健好餵養,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貨物出門恕不退貨,在那個兒童福利被漠視的年代,

買賣交易,沒有什麼太煩人的手續;改名換姓就跟給貓取名字一樣簡單俐落。

當時那個為了再婚而販售我的女人跟媽保證了些什麼都已經不重要,

我跟那個女人的交集,不過就是在她陌生的子宮暫時寄住九個多月,

之後短短幾分鐘卡過她的陰道,一切就結束了。

 

媽常戲謔當初看見我的醜樣子差點讓她掉頭就走,

兩管黃稠的鼻涕,一頭紅色捲髮,還有鬥雞眼,既黑且瘦,又髒又可憐。

四歲的一個下午,媽緊抱著已經被她養得白胖的我,

緊到我要窒息,保證她是全世界最愛最愛我的人。

在媽手上我不到一年就白胖粉嫩,充滿自信神采奕奕,

媽一直以為我的改變是委託行買來的,貴三三的進口美國雞蛋精,

她不曉得其實是她豐沛的愛滋潤了我的小小靈魂。

路人頻頻回首的注視與企圖親近,餵養了我的驕傲,

 

我從小就清楚長得好看在各方面的優勢與劣勢,

怎樣的態度代表忌妒,怎樣的方便可以投機。

媽對我這樣的態度是得意的,她的縱容讓我很快學會拿蹺,

無法無天不可一世,媽都包庇接受,這份愛實在太深太廣,

以至於日後墜入的深淵深到我幾乎爬不起來。


我的第一場戀愛,是跟媽談的,當初太用力愛媽了,

她走的時候,我完全反應不過來,只能抱著當初那個保證當成盾牌,

在外頭腥風血雨孤軍奮戰,過不去的時候,就拿出來擋一下,

試圖別讓任何人看見盾牌後面傷得鮮血淋漓的自己,即便是在最愛的人面前,

倔強到死,也不想認輸,寧願在黑暗的孤獨抱著盾牌舔舐傷口。

有時跟花栗鼠吵架,得要假裝如果媽在,會怎樣怎樣心疼才能過得去,

但是這個假裝已經快要無法持續,媽在我腦裡的影像幾乎無法對準焦距。

 我希望媽哪天有空會記得從天國傳輸檔案到我的記憶資料庫給我,

逐漸忘記她的我,有些惶恐。

只從禪寺的骨灰壇上那張黑白兩吋照片去辨識媽的面孔,這種模糊有些殘忍。


我人生的第二場戀愛,是跟花栗鼠談的。跟愛媽一樣我也很用力愛他。

我想要跟他留下許多扎扎實實,摸得到,看得見的真實。

不想自己跟媽一樣,最後只給愛的人剩下徒留的唯一,

一個不小心就在水裡消聲匿跡,盡情的記錄自己沒什麼不可以。

一場淹水,死了那個少女情懷總是詩的假掰文藝女青年,我墮入了3C設下的邪惡陷阱。

在這個不再青春年少的此刻,到處跟著人家留下階段性的回憶,

智慧型手機造就了連在馬桶上也不斷要自拍的變態中年芭比。

 

或許上帝認為完美一定要摻雜一絲遺憾才會迷人,

於是給了我一個全世界最貼心卻也是全世界最不擅長拍人像照的花栗鼠。

這幾年出外遊玩的照片少有我的全身獨照,能上社群網站公開的全是百中挑一的近距離自拍。

每次看他按下快門後自信滿滿開心大喊:老婆,這張拍得很美,好看老婆!

照片中那隻尖嘴猴腮的什麼,哪裡是我?這就是他眼裡所謂好看的自己?

手指連續並快速滑過螢幕試圖從中找尋奇蹟,

卻在每一個指間碰觸過後,換來內心更多惱人的悲嘆與不勝唏噓。

我真的很好奇是經過如何縝密的計算,才能那麼精確抓住一個人最醜陋的瞬間?

每次都在"是我老了?"跟"還是他拍照技術真的很差?"的邊緣掙扎,

最後只能將認老的悲傷情緒內化,堅強的抬起頭對他燦然一笑,

態度盡量陽光的反芻出真誠的感謝,並在內心安慰自己:

至少,那個尖嘴猴腮看不出來是我的我,在他心裡,一樣這麼的美麗。

然後挑個時機,神不知鬼不覺按下Delete ,盡數毀屍滅跡。

 

到了這個年紀,渾然天成須臾間凍結的美麗,都必須花費許多心機跟力氣,

獲得好評讚聲不斷,或許虛榮了自己,卻也空虛。

這些都是辛苦在鏡頭前微調 1000 多次,不斷嚐試才確認角度的完美秘密,

沒用修片軟體後製就像沒化妝出門一樣沒自信。

現在除了真的老到不在乎,也不用3C的遠古時期恐龍,跟沒有選擇的嬰兒與幼童,

網路上誰還看得見哪個人有清晰到看得見每一條細紋的真實面孔?

就連不會用軟體修片的,也懂得閃到鏡頭的最遠距離處跟海天成一色。

 

年輕的率性瀟灑到這時都要辛苦的刻意經營,

我想到媽,想到她存留給我在世界上的那張唯一。

媽一直是時髦的。

如果媽也有一隻 i-Phone 會不會變成在馬桶上也要搞自拍的變態芭比?

相機膠捲裡的檔案會不會也儲存超過上萬張自拍照片?

會不會也有臉書,部落格,噗浪,微薄?是不是也給自己一個暱稱?

是否我們也會在茫茫網海中相識,不知情的持續互動?

她會用什麼口氣跟網友聊天?放怎樣的頭像?

 

水浸透腐蝕了古早的記憶,沖刷掉那些泡發霉爛的殘餘,

才發現隱藏的愛一直奇妙的延續。

沒有照片媽還是一樣用模糊的影子鮮活在我心裡,

聊以安慰在靜默的驚嘆中,再一次失去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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