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跟一個朋友討論到,記憶這東西往往很莫名其妙,
總有些完全不重要的片段瑣碎,你一不小心記住了,就一輩子忘不掉..
有時候是一組六位數,不知道誰家早已不用的電話號碼,
有時候是已經停產的某個洗髮精品牌,你還清楚記得顏色包裝氣味,跟廣告詞,
某部當時根本不吸引自己的電影裡的一句對白,
小時候住家巷口早已不存在的麵攤,老闆右腳大拇指的灰指甲...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直記得這個地址:高雄市新興區竹圍路 6 號
如果我們努力追尋一個記憶點為什麼揮之不去?
或許每個點都能延伸成線,再連結成面,
記憶為何根深蒂固得如此莫名其妙?為何不拋棄已經無用的資訊?
或許是,潛意識擔心自己強硬到失去柔軟的本質而選擇性記得...
妳以為無用的,一經挖掘,卻是一番珍貴...
我當然不是像神經病無時無刻去背誦這地址,
但是當有連結的情況產生,例如:高雄,左營,竹籬笆,新興,..
等等字眼出現,很自然這地址就會在腦中唰的一聲突然出現一下,
現實狀況不可能那麼閒情逸致每次想到就立即跟身邊朋友閒聊一翻:
嘿!瞧,我居然還記得這個地址也,這地址是我八歲時....
如果我還想正常社交,還希望朋友願意聽我說話,
當然不能如此不正常,想到什麼就突然打斷大家原先的話題,
然後滔滔不絕這些別人沒興趣,自己當下甚至拼湊不完整的過往~
文字的好處,就是我愛在深夜裡胡思亂想有的沒的也沒人管我!
就像現在,我執意要為新興區竹圍路 6 號寫一篇文,
沒有人會,也沒有人能,打斷我或持負面意見...
這個地址在我心裡,是一個被遺棄之後,重新獲得愛的記憶碼。
我覺得自己從小,就一直在被訓練適應"接受失去"的能力,
真的,我一直比同年齡的小孩更能接受"生離死別"這玩意兒,
7 歲,開始懂事的年紀,媽媽拜託她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舅舅照顧我,
我必須離開從小到大相依為命的阿罵,到一個陌生的家庭寄宿,
媽媽跟我說她很無奈,要我懂事。
我很懂事,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就這樣,把阿罵一個人留在台南市康樂街那個猶如貧民窟,黑麻麻的家,
我心裡想,如果這是大人喜歡的,我就必須是這種態度面對,
這樣她們才不會更討厭我,把我送到更遙遠更陌生的地方。
然後我就到了高雄市,新興區,竹圍路 6 號!
我突然多了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慈祥的大舅媽,
還有神秘兮兮,每天抹油頭,神龍見首不見尾搞特務的大舅舅。
沒有人對我不好,因為我特別小,大家都很寵我,
舅媽看見我多挾兩口哪個盤子裡的菜,之後就會經常煮,
知道我不會吐魚刺,每次都幫我把魚刺挑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碗魚肉,
偶而回家住幾天的特務舅舅,在家的時候早上會牽我的手陪我走路去上學,
在餐桌上幫我剝好蝦殼,表哥表姊他們都長大了也不會跟我吃醋。
竹圍路沒有陽台可以曬衣服,我小小的白色制服掛在客廳的曬衣繩上,
小表哥每次都會說:好像洋娃娃的衣服喔!好小件真可愛!
大表哥彈吉他喜歡抱著我在腿上,搖呀晃呀的,
那表情在我養了Chamisso後在自己臉上也看見了,是一種溺。
表姐們都在工作了,各自交了男朋友,約會到了晚上回家就到房間鬧我,
楊小蝦起床!快點背九九乘法表給姐姐聽!
九七多少?
恩..四十九..我還是很愛睏恍恍惚惚的回答著...
背錯了!沒有答對不可以睡覺喔!
這種魔鬼訓練讓我背九九乘法表速度成為全班第一名...
竹圍路的房子是舅舅租的,房東一家人住一樓,三樓養了鴿子,
二樓靠近樓梯口的地方都能聞到飛禽特有的一股腥味,
偶而空氣中還會有白色飛絮漫天飛舞。
當時房東家沒電視,
所以一家人晚飯後都會到 2 樓跟我們一起看大螢幕彩色電視。
通常晚飯過後是舅媽規定我洗澡的時間,
廚房牆上有熱水開關,門一關熱水一開,廚房就變成浴室了。
廁所則是另外獨立的,也是我最喜歡的空間,
舅媽將家裡打理得很乾淨,廁所小小的空間有芳香的味道,
水藍色的馬桶蓋永遠保持得很潔淨,最難得的是上面有一扇小窗,
白天,光影投射進小小的白色四方格,真是大便時順便胡思亂想的好場所~~
但是晚上睡到一半一個人尿急要上廁所就有點恐怖了,
走廊微弱的光線只靠樓梯間一盞昏黃的燈泡支撐,
一到達客廳,微弱的光線消失在身後,
必須身處完全黑暗的客廳三五秒,
才能抵達廁所門口打開黑色開關,將廁所燈泡點亮。
上完廁所,要一股作氣,關燈,進入無止盡的黑暗裡狂奔回房,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時刻我都會變得很想愛國,
嘴裡總是很大聲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或是這一首:山川壯麗,物產豐隆,炎黃世冑,東亞稱雄....
我真的唱得很大聲很愛國,比升旗典禮時還要愛國好幾倍。
每天晚飯後,我在"廚房浴室"洗澡時,
樓下房東一家人在客廳跟哥哥姐姐討論連續劇劇情時所說的每一個字,
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我都能因為他們的討論銜接起每一天的劇情了!
所以同樣的,我猜我洗澡的聲音他們應該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我洗澡的聲音沒什麼劇情好銜接,所以他們也不會刻意去聽。
一次寒流來襲,我在樓下跟隔壁一個大我兩歲的鄰居小孩玩太晚,
這個鄰居家裡是開診所的,有個精神病患的母親,被奶奶鎖在頂樓,
奶奶規定她不能叫那個人媽媽,也不能跟任何人講那個人是她媽媽,
我那天因為看見"那個人"在頂樓跟我們揮手,一問她她就全部講出來了,
所以我想她奶奶的禁止令並沒發生任何作用。
在我小時候那個年代,每個鄰居家裡,好像都有點秘密?
反正,因為我跟她一起分享了這個大秘密,
所以我覺得自己有義務要當她全世界最要好的朋友陪伴她。
那天我陪她聊了很久,
在樓下附近講了更多話又聽到更多她奶奶禁止她講的家庭秘密之後,
才發現天已經黑了,趕緊匆匆忙忙趕回家。
我很有義氣!回到家一個字都沒跟舅媽透露關於隔壁診所的秘密,
一直義氣了好幾天,才跟舅媽講。
總之舅媽那天很慈祥的幫晚歸我重新熱了一遍晚飯,
等我吃完她便催促我快去洗澡,
我在"廚房浴室"洗完了舒服的熱水澡,
才悲哀的發現,忘記帶浴巾跟換洗衣服...
我光著身子站在浴室躊躇著想了又想,到底該怎麼辦呢?
打開一條門縫呼喚正在客廳看連續劇的舅媽過來,請她幫我拿嗎?
這樣大家都會注意到,好丟臉喔!
想著想著,進廣告了,再想著想著,廣告結束連續劇又開始了,
天氣好冷,我身體抖得厲害!
他們在客廳看連續劇笑得好大聲,短時間根本不可能會離開..
我深吸一口氣,TMD我豁出去了我!
我一股作氣打開門,突然大叫一聲:冷死我啦!
然後就光溜溜從浴室狂奔而出,一路衝回房間......
我感覺大家瞬間突然不討論連續劇劇情了...
而且聽到一些驚呼聲從背後傳來,
然後我聽到哥哥姐姐有人在大笑,...
等我在房間臉發燙的穿好衣服以後,舅媽進來房間輕聲問我:
妳忘記帶浴巾跟衣服喔?怎麼不叫舅媽幫妳拿呢?
我...我覺得那樣很丟臉嘛....
那妳這樣光溜溜從大家面前跑過去....
舅媽看我快哭了就沒接著講了,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從小腦袋就有問題啦...可以了吧!
竹圍路的日子就這樣晃著晃著,
是我這輩子唯一幾年感受到所謂"家庭溫暖"的時光,
有時候看見隔壁診所的壞奶奶,我會很想念康樂街的阿罵,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竹圍路距離康樂街,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知道阿罵一個人在黑暗的康樂街公寓裡都在做什麼?
在舅舅家這麼開心,有哥哥姐姐,我怕我太想念阿罵會讓大家不高興,
我從來不會提起阿罵,也不曾在大人面前流下任何一滴思念的眼淚,
有時候,裹在棉被裡一個人的時候,我才敢偷偷想念一下下,
抱著棉被假裝它是我的阿罵,將阿罵夾得好緊好緊....
小三那年,某個夏日午後,我放學回家,
舅媽突然說明天阿罵要來看我,會在家裡住三天。
我清清淡淡的回她:是喔?阿罵幹麻要來?幹麻要看我?
我不知道要有什麼情緒,有些情緒上的波動對於當時的我來說,
太巨大了,巨大到我只能以冷淡作為回覆....
阿罵來了,我能對她多冷淡,就多冷淡。
阿罵說:妳來這,聽說都考第一名喔?舅媽比較會照顧妳厚?
阿罵這句話是問句,是私下問我的,
或許她內心在期待我反駁,或講些什麼其他,
但是我只跟阿罵說:這裡比較像正常人的家!我喜歡住這裡!
阿罵有點落寞的撇開眼神,我看得出來她很想立即做些什麼討好我,
但是我好不容易將心冰凍了起來,
我不想輕易就這樣解凍,我不想再有蜿蜒再有波瀾...
現在這樣,真的很好,我也真的喜歡跟舅媽姐姐們一起生活的節奏,
說想念阿罵,會破壞我心裡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
三天很快到了,那天我依舊要上學,
阿罵一早就起來幫我穿衣服,其實我早就會自己穿,
但是她堅持要像小時候一樣幫我穿。
我雙手舉起好讓她將衣服從頭套下,心裡有某種情緒卡得很緊...
我不敢看她,倔強的聲音問了一句:是不是我今天放學,妳就不在了?
阿罵說:對啊!阿罵等一下就去公路局坐車回去了...
我打了阿罵一下,說:那妳幹麻要來看我?妳就不要來啊!
講完這句話眼淚止不住的潰堤,有次序的世界瞬間瓦解...
我開始大哭,吵著不要上學,我後悔前兩天不理阿罵,
我緊緊粘著阿罵像隻無尾熊,死都不願意放開她,
我不准她回去。
那天,舅媽幫我請了假,
阿罵揹著我出去繞了很久,走到腿酸,
然而,她還是必須離開,生命總是不斷的別離。
我在公車站牌不停拉著她的衣服,哭得抽搐:阿罵,妳可不可以不要回去?
客運來了,阿罵上車,轉過身扶著公車門,
摘下她的老花眼鏡,用手帕抹了抹淚,
再將老花眼鏡戴上,然後跟我說:
妳繼續考第一名,阿罵再來看妳!要乖喔!
我在竹圍路 6 號一直住到五年級,才被母親接回台南,
誠如我說的,竹圍路 6 號的日子,是我唯一享受到天倫之樂的時光。
我很小就體會到,世界是建立在不公平的架構上,不對稱的對望著,
人們越想強調公平性,越顯示它的不存在,
或許我不像一般人,在父母健全的羽翼下嬌貴的成長,
但是一直到現在,我相信我有顆巨大而堅強的靈魂,
在每個環境,都會先想盡辦法適應一切,而不是等環境來適應我,
這些,是我的母親,大舅舅大舅媽,哥哥姐姐,以及,我的阿罵,
所有參與我成長的每一個人所餵養我的養分。
這是我在,新興區竹圍路 6 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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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很感謝牧童給小蝦這個機會,讓不成才的小蝦接棒凡醫,持續大家對自身回憶的延燒
也讓小蝦自己,回想起那些生命中成就今日自己的貴人們,
在我長大後,不定時也都會去找大舅媽閒聊人生事,
她案邊的茶几上,永遠放著我一張幼稚園學士帽的畢業照,
我媽對我的照片都沒保存得這麼好,舅媽去年已因肝癌過世,
人們因為有回憶,生命才值得珍惜~~~
另:舅舅搞特務這件事到目前都未經證實,就當作是我心裡小小的幻想,
因為舅舅往來的一些人都很神秘,並且會談論時事批評執政黨。
(你知道的,那個年代一般人不會公開討論這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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