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罵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是93歲高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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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寶貝阿罵：


每個阿罵，都有一把傘，我的阿罵也有一把出門必帶的黑傘，

雨天遮雨，晴天遮陽，沒有下雨的晚上，我就不知道為什麼她也帶這把傘．．．

或許當時她認為這才是居家旅遊隨身必備七大殺人武器之首，

　　　　　　　一．把．好．雨．傘！



另外就是阿罵的頭髮半個月才洗一次，小時候總要費勁，陪阿罵走好長一段路，

從康樂街走到西門路巷子裡一家專門＂梳老人頭＂的美容院去梳特殊的髮髻．．．

在梳好的髮髻上噴上將近半罐味道刺激的＂髮麗香＂，

好讓阿罵的頭髮硬到坐摩托車刮風半小時都不會變形．．．



阿罵在內褲裡面縫著暗袋，出門總將錢塞在暗袋裡，

阿罵的內褲大小跟花栗鼠鬆鬆垮垮的籃球褲差不多大小，也不透明，

由於阿罵只穿洋裝，掏錢時必須將裙擺掀至腰際，才能伸手進暗袋拿錢，

那些收錢的老闆，總是目瞪口呆望著阿罵在自己面前突然將裙擺撩開，露出整件內褲，

後來知道是在掏錢，才恢復鎮定，但也隨之面露猶豫，

不知道要不要接錢，最後一咬牙，東西不能白給，多半還是收下，

我猜他們應該在我們離開後就去洗手．．．．

 


  


小時候媽媽很忙碌，經常不在家，陪伴我最多時間的，就是阿罵，

阿罵的故鄉在佳里，早期農業社會典型的傳統婦女。

在她身為女性最美麗光華的12年歲月，不停的在受孕，生子。

直至最小的阿姨出生長到三歲，那個我從未謀過一面的阿公，

將這一鍋大雜燴，留給阿罵一個人獨自收拾，兀自瀟灑的撒手人寰。

 

從鄉村遷徙到城市，舊時代的老母親，

心裡冀望的無非是能和兒子住在一起安享晚年。

這也是12 個孩子的由來，一定要多蹦出個男娃，然而，有了兒子，就真能防老？

至少當時的社會以及民風是如此認為並深信不疑。

 

我不清楚當年兩個舅舅跟阿罵之間無形的圭礙是什麼，

或許阿罵心中自有一番想法，

若是住在一起心裡頭不能安樂踏實，她也不願拉下自尊強求，

總之，因為舅舅們態度上的扭捏，

最後由我一個人獨得阿罵！阿罵被我霸佔了10幾年。

 


那些年，那個不懂事的我，

其實也讓阿罵跨越了自己親手堆砌的那道，重男輕女的藩籬，

那些年，我極度白爛又可惡的行為，也抹滅不了，阿罵對我細密綿長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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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四兩撥千斤


上了幼稚園，開始要懂事的我發現自己少了一樣大家都有的東西，

我搖晃著小腦袋望著天空，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答案，只好跑去問阿罵．．．


阿罵阿罵，為什麼我沒有把拔啊？每個小朋友都有也．．．

阿罵說：妳媽媽沒有結婚，妳當然沒有巴巴啊．．．

結婚喔？所以媽媽結婚，我就會有把拔了喔？

阿罵：～～＠＠＂．．嘿啦嘿啦．．．．

那妳叫馬麻快點結婚啦？人家也想要有把拔啦，每個小朋友都有．．．

阿罵：厚．．．，中午阿罵煎荷包蛋來吃好不好？？

喔，好啊好啊！！阿罵我還想吃玉米湯喔．．．

（吃跟喝還分不清楚的年紀實在很好騙）

 

上了小學，對於結婚，家庭，開始有基本概念，

或許單親的孩子思想特別早熟，

所以我問阿罵的問題，也改變了：阿罵，我不一定要有把拔啦，妳知道吧？

阿罵：．．．．．．＠＠＂（又在盧小小了，沉默是金）

其實妳知道嗎，我想要有什麼種的把拔，都馬會有啊！

要是同學問我，我就說我把是開餐廳的！這樣不就好了嗎阿罵妳說對不對？

阿罵笑笑：

咱今啊中午要吃啥？來去巷仔口的日本料理店甲＂ㄟ逼田＂（炸蝦定食）干賀？

係金ㄟ嘛係金ㄟ嗎？阿罵？？那我還要再多點一個香草冰淇淋哦．．．．

（還是被騙了，阿罵獲勝．．．）

 

這就是我四兩撥千斤的犀利阿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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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時，我所謂的爸爸就變成代理日本某品牌電鍋的商人，

一直代理到我小三轉學到高雄去跟大舅舅一家人住，

當時熱衷政治的舅舅影響了我，我的爸爸便被我賦予國民黨特務的身分，

超級特務一直被我持續用到小五，再轉學回台南，

我的爸爸，突然又變成了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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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白爛的我


終於又回到台南跟阿罵住，我好開心，當時已經比較大了，但還是很腦殘，

不斷的讓阿罵受氣。

媽媽溺愛我，阿罵也寵我寵翻天，我的功課好，虛擬的爸爸又是軍人，

簡直驕傲得不可一世。

記得我好愛賴床，有每個公主少爺病的小孩都會有的＂起床氣＂，

一次鬧鐘沒響前我難得的自己提早起床盥洗，

盥洗到一半，鬧鐘設定時間一到，於是就嗶嗶響了，

我在浴室瞥見膝蓋有問題的阿罵，從房間踏著步履蹣跚的腳步，

一跛一拐的，往我房間移動，想要幫我將鬧鐘關掉。

但是一直到我刷完牙洗好臉，鬧鐘都沒有停止的繼續震天價響著，

因為，眼睛不好的阿罵，一直找不到靜音按鍵在哪，

由於我那個鬧鐘是日本原裝進口的，有一個特殊的按鈕暗藏在後面，

一般人都不容易發現了，更何況是被診斷出罹患輕度白內障的阿罵，

當時我不知哪來的一股氣衝進房間，從她手上搶走鬧鐘，按下靜音鍵，

然後大力的將鬧鐘摔到桌上，因為摔得太大聲，吵得小阿姨前來問到底是怎麼了。

我指著阿罵，忿忿的說：都是阿罵啦！連個鬧鐘都不會按！

當時阿罵一臉的委屈與心酸，嘴巴叨叨絮絮的念著：寵壞了寵壞了才會這樣．．．

小阿姨斥責：那妳脾氣幹麻這麼大？

我書包一揣，便衝出門，大叫一聲：煩啦！

 

 

這件事有沒有後續？？沒有！天殺的，當時它就這樣平靜的過去，

沒有人罰我，沒有人繼續指責我，

平靜到，在真正成長到能夠反省自己之後，這件事在我心上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

我永遠揮不去那天的景象，阿罵那天穿的白底藍花麻紗洋裝，那個該死的粉紅色鬧鐘，

我將鬧鐘摔到桌上那一聲巨響，阿罵滿是皺紋的臉上心酸委屈交織的線條．．．

像 823 當天落在金門島嶼的砲彈，密密麻麻不斷在我腦中一次次轟炸，

無論此刻我有多懊悔，那永遠是心頭補不上的一個窟窿。

 

小五我生日當天，一大早就期待著聽到生日快樂，但是全家人都忘記了。

放學後我雀躍的奔到廚房，打開冰箱門，我以為一定會有蛋糕，

冰箱空空如也，阿罵從後方走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紅眉毛綠眼睛的大吼著：大家都忘了啦！都忘記我生日！哼！

阿罵說：我煮豬腳麵線給妳吃啊．．．

我回她：誰過生日吃那種爛東西啊！！！

然後就跑到房間將房門砰的一聲大力關上，躺在床上生悶氣。

隔了好一會，我發現阿罵都沒來安慰我，我走出房間，在家裡遍尋不到阿罵，

心有點慌慌的，於是開始騎著腳踏車出去找阿罵。

我到幾個阿罵常去串門子的阿罵朋友家，沿路不斷詢問阿罵的下落，

沒有人看見過阿罵，阿罵她，蒸發了．．．．

我開始瘋狂的大喊，也開始哭泣，沿路狂踩腳踏車踏板，抽搐哽咽。

終於，我相信，阿罵失蹤了．．．．一定是我剛剛發脾氣阿罵生氣了啦．．．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抱頭痛哭，心裡想著，沒有了阿罵，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嗚嗚嗚．邊哭邊叫著：阿罵．．阿罵．．．，

不知道哭了多久，門口響起開門聲，

膝蓋不好的阿罵笑呵呵，一拐，一拐的走進來，

說：阿妳跑出去找阿罵喔？？好多人都有跟阿罵講內！

我的眼睛哭腫成這樣，覺得很難為情，邊吸著鼻涕邊問阿罵說：阿罵妳跑去哪裡了啦？

阿罵滿頭是汗，一直放在後方的手突然提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生日蛋糕，

說：阿罵走去幫妳買蛋糕啦，妳不愛吃豬腳麵線齁，我就去買蛋糕啊！

我的眼淚不斷的飆出來：阿罵，那邊好遠也，妳的腳在痛，還走那麼遠．．．

我抱著阿罵，簡直泣不成聲。

但是我看得出阿罵的心裡，隱藏著開心，我現在知道，

那是因為老人家發現自己其實被打心底重視著，依賴著的開心笑容。

 

阿罵為我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隨便就可以舉出100件以上，

我愛吃炒雪裡紅，阿罵就炒了一個月的雪裡紅，一直到小阿姨大喊受不了，

愛吃雞腿，她天天走到自助餐店幫我買滷雞腿給我帶飯盒，

我後來吃膩了，還在學校偷偷將雞腿丟掉。

這些事情，現在回想起來，竟．是．如．此．心．痛．．．

她表達愛的方式很笨拙，但是她對我付出的愛卻是那樣高貴與真誠。

 

所有的親戚都說這麼重男輕女的阿罵卻這樣寵我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說阿罵是上輩子欠我債，我更願意相信，這是共生共存衍生的一種情愫，

在某個層面上，我跟阿罵都有一部分人生是讓自己感覺被遺棄了的。

阿公的早逝，兒子的冷淡．．．．

阿罵覺得我從小就缺乏正常家庭的溫暖，所以她傾盡所能的生出源源不斷的愛來餵養我，

當然啦，跟我古靈精怪惹人愛的個性也脫不了關係。

沒有阿罵，就不會有今天活蹦亂跳，總是開心到處ㄆㄆ跳的楊小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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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告別


阿罵後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奄奄一息，病情越來越不樂觀，

最後阿姨們以及兩個舅舅群聚到病房內，就在病床邊商討喪葬事宜，

我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生氣，

他們竟如此無知，以為用國語討論，只會講台語的阿罵就不知道？？

我一直在阿罵旁邊緊握她冰冷的手，阿罵插著呼吸管，說話很困難，

我看到她的眼神飄向那一群她耗盡12年青春所創造出來的生命，

有著悲悽，有著不捨，有著一絲埋怨，以及對死亡的恐懼．．．

當時我心裡心疼得難以言喻，

我將頭靠在阿罵胸前，張開手臂抱住她因為生病腫脹的腹腔，

想要讓阿罵知道，不要害怕．．

最後阿罵眼神定定的停在我臉上，眼裡噙淚，

不知怎地，阿罵手裡多出一封厚厚的紅包，示意我拿著！

我當然不肯，幾個眼尖的阿姨衝上前說，阿罵的手尾錢，要交給妳，妳就拿！

我拿著這封沉重的紅包，衝出病房，跑到戶外的樓梯口，對著正午的陽光嚎啕大哭．．．

因為，大人們說，不可以在阿罵面前掉淚．．．

 

事後阿姨們又將手尾錢拿走了，因為她們說這＂不合禮數＂，

誰管這些有的沒有的啊？？誰TMD希罕啊，

我只要阿罵啊，我要我的阿罵，我的阿罵！我．的．阿．罵．．．

 

我親愛的阿罵，在受盡一生磨難之後，

在，還來不及等我真正長大懂事之前，

就這樣，悄然離開．．．讓我體驗人生第一次痛徹心扉的死別。

一直到她臨終，她最擔心的，依舊是我，或許是，她心裡覺得我特別孤苦無依，

也或許是，我們祖孫兩畢竟相依為命長達10 幾年，

在她顫巍巍伸出那隻被針扎到滿是淤青，皺巴巴可憐兮兮的手，

想要將最後她殘存的，能賦予我的一絲什麼，通通都給我，

那抹憐愛滿溢的眼神，是怎樣陪伴著我，撐過許多難熬的異鄉歲月？


我一直覺得，人生堆疊各種層次的黑暗，

當年隨口編造出那些父親的角色，

現在分析起來，無非是小小年紀的自己，一種另類的自我保護。

到今天，連我自己也不敢茍同當年自己這樣的行為，

但是不可否認的，那讓我少受很多來自同儕的排擠及異樣眼光，當然當時，他們也不懂，

所以我一直覺得無知所造成的毀滅力量，是很可怕的，

不知者真的無罪？有時候，無知本身，就是一種罪。


因為我親眼看見其他那些＂誠實的＂孩子，是怎樣被嘲笑與隔離，

我寧願安全的處在自己創造的一個情境氛圍裡，

而阿罵，是那個一直真實陪伴在我這些故事裡的人。

她在我的心裡，精神永遠長存，這份愛，也會是我永遠堅定不移的力量。

 

僅將此文，獻給我的阿罵，以及，那些所有被阿罵帶大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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