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市康樂街,那條陪伴我童年歲月的小巷,

一條劃分富裕與貧窮的分水嶺,

在那個建築區塊劃分不明顯的年代,窮人跟富人還有門戶相望的機會,

我跟著母親,外婆,小阿姨居住在黑暗貧窮的這一邊,

一棟日本時代建造而成的複合式公寓裡,

 


當時我們的老舊公寓燒熱水仍然使用煤炭,

不像我們對面的獨棟洋房,家家戶戶都裝設有方便的熱水器,


住在對面富裕天堂裡的媽媽們,不准她們的孩子跟我們這群"又臭又髒"的小孩玩,

當年的康樂街,華麗與頹杞的無聲戰爭,沒有一天停止過...


其實我們不臭也不髒,只不過貧窮讓天堂的媽媽們產生酸臭污穢的錯覺罷了,

不過,隔壁那個沒有媽媽的李小真頭倒是的確有點臭,

她那個愛嚼檳榔的爸爸經常不在家,也沒時間管她..

 

當時我們經常在街邊玩起跳高,那跳高遊戲,是用我們大家集結而來的橡皮筋環箍成一條長繩,

猜拳輸的兩個站在兩頭將橡皮筋繩拉起,其餘的人就要想辦法,跳過橡皮筋繩節節升高的關卡,

最高拉到站起來手伸起的高度,我們黑暗公寓這一面的毎個女孩都很擅長,

不過萬一失敗了跳不過,就要去換拉繩的其中一位

 

一次,一個住在天堂裡的女孩,一身藍色洋裝,天使般美麗極了,

默默在角落盯了我們許久,從她渴望的眼神我可以清楚的知道,她其實多想加入我們,

她是住我家對面,家裡開書局,大我三歲的郭小裴,

於是我走過去邀約她,她也很開心的,跟著我們玩得不亦樂乎,


 

 

有好一會,我們都沒發現,

角落裡,郭小裴的母親臉色泛青的臉孔,怨憤的眼神,不知已經觀望了多久,

待我們一夥人警覺時已經來不及,郭小裴母親惡狠狠衝過來,重重甩了她一巴掌,

郭小裴沒落淚,但是她負氣的抬起頭,用跟她母親一樣怨恨的眼神,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當時心裡感到很抱歉,要是我不約她,就不會出事了...


 


當年,我們都還小,不懂得階級區分,不懂貧窮是什麼,

但是,天堂裡的媽媽們,讓對面的我知道了,

貧窮是討人厭的東西,像病毒,瘟疫一樣,令人害怕到要隔離的東西

 

從此,阿罵在黃昏時拉著嗓子呼喊我回去洗澡時,我開始覺得丟臉,

因為她會大喊著:熱水燒好了!快點回來洗澡哦!!妳在哪裡??

整條街都聽得到她的大嗓門,

燒熱水,就是貧窮,因為我們沒有錢買熱水器,所以需要用煤炭燒熱水,

我們也沒有自己的浴室,用的是公寓的公共澡堂,

就只有我們這棟舊公寓還在燒煤炭,但我沒有跟阿罵說出心裡覺得丟臉這件事,

我只是默默的,在往後要洗澡的時間之前,一定先趕回家等待,那一年,我才七歲

 

每年暑假,我都要出點事情,小一升小二的暑假,

我跟李小真在我們那條街上不知為什麼事笑鬧追逐著,

我瞥見郭小裴台北來的表哥在街上騎著新的捷安特,而郭小裴穿著溜冰鞋拉著單車後座滑翔,

兩人十分開心的在我們這條街上呼嘯奔馳著,我羨慕的望著那部嶄新的黃色的腳踏車,

以及她那位長得超帥,又一直對我笑得很燦爛的表哥,

 

自從被甩巴掌之後,郭小裴見我一次就瞪我一次,對我恨意滿滿,

彷彿我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所以後來我的心態也轉換了,

從愧疚,到衍生出一股自尊,我小小的心靈開始模糊的思考對錯,

後來,面對她怨毒的眼神我也就不予理會,把頭撇開,

但是這天她一直死盯著我,讓我心裡感覺毛骨悚然,

我看見他們迎面呼嘯而來趕緊閃到邊邊,再往裡面,就是沒有蓋孔,露天的排水溝,

郭小裴一臉凶狠,興災樂禍迎面對我訕笑,當時我第一次用眼神反擊她,

沒想到,她倏地猛然伸出一隻手來,推了我一把,

接著我昏天暗地的滾進了排水溝裡,只聽見四面八方的人們叫喊,

接踵而至的喧囂著,排水溝很深,但是黑色的溝水很淺,溝壁都是青苔,散發著惡臭,

 

卡在水溝裡時,郭小裴的陽光帥表哥也來了,當下我感覺自己真是囧極了,

他趴在排水溝上居然伸手試圖救我,但我緊緊被卡住完全無法動彈,

郭小裴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眼神依舊狠毒....

過了許久有兩個大人過來合力將我拉起,我才脫困...

 

除了全身擦傷,我的左腳骨膜破裂,整個暑假是毀了,沒辦法再亂跑...

整條街有太多目擊證人看見郭小裴推我,輿論紛紛,

她的奶奶不得已從天堂那端過來,送我們水果跟糖果餅乾,跟我們道歉,

很開心的是,陽光表哥也一起來了,還很有禮貌的一直說對不起,

我躺在床上,左腳包的像顆超大饅頭,

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問她奶奶:為什麼郭小裴不自己過來道歉?

她奶奶嘆了口氣,回道:這查某因啊,從小就被寵壞了,我們打過她了,她就是不來...

 

小二之後,我被送到高雄跟舅舅舅媽一家人住,也轉學到了高雄,

之後再回台南時,我們已經買了自己的公寓,搬離那個貧民窟,

但是康樂街我們一群窮小孩打混的日子,並不全是悲慘的,

 

李小真總愛欺負一個下午推攤出來賣涼圓以及粉粿的小販,

她先將碗裡的黑糖水喝乾淨,要小販加糖水,

小販加了糖水後,她再將粉粿吃光光,要小販加粉粿...哈哈,她小我一歲,

當時才六七歲吧,真是鬼靈精怪一個,

還有一個晚上大約九點左右來叫賣豆花的阿北,

 

他賣的豆花遠比觀光客趨之若鶩的"周氏豆花"香醇上一千萬倍,可以加花生或是紅豆,

每晚阿罵一定先幫我準備好15塊,等到第一聲叫賣傳入耳膜我便飛也似的衝出,

這些歡樂,是專屬於我們貧窮這邊的孩子,天堂裡的媽媽不給孩子吃叫販賣的東西,

街上玩得最瘋最快樂的,大喊大叫又跑又跳的,絶對看不見天堂那邊的小孩,

因為他們放學後,就必須要唸書

 

多年以後,我在舊市政府圓環,望見騎著腳踏車的郭小裴,

一身綠衣黑裙制服迎風驕傲的擺動著,的確有顯示出從小就被鞭策的成果,

當時我早已忘記小時候的恩怨,

像遇見老朋友一樣的開心,猛睬著腳踏車踏板追上她,呼喊著她的名字,

當她終於轉過頭望見穿著國中校服的我,

眼裡迅速堆起怨恨以及鄙夷不屑,讓那個炎熱的秋天下午變得很冰涼,

我突然清楚的知道,

有些觀念與邏輯一旦灌輸了,就根深蒂固,無法拔除...

 

小孩子天真如同白紙,大人們以什麼觀念餵養她,她便照單全收,

或許,郭小裴到今天見了我,還是不改初衷惡狠狠的瞪我呢,

畢竟,當年第一志願的教育並沒有讓她稍微顯得知書達禮,

然而我跟她之間,從來沒有直接的衝突啊...


到了今天,我有點慶幸,我不是郭小裴她媽的女兒,

我有一個好母親教導我正確的邏輯觀,她讓我在任何處境下都能不卑不亢安然自在,

儘管,我們一起捱過貧窮,經歷過許多風雨,

然而,外在物質條件的變換,都不會抹殺或改變一個人的本質,

我懷念康樂街貧窮的那段日子,有時間的話,我會回去看看那棟日式老公寓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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