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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週,日子真是飛逝得太可怕!

一個人磨著熬著,也來到了30週......

如果有一台無所不在的隱形攝影機,將我這段時間的行為拍攝下來,

DVD 又落入不知情的人手裡,

一定會覺得這是哪家精神病院對某種精神疾病患者的觀察紀錄片。

 

經常早上哭,中午笑,一個人發呆許久,喃喃自語,

一下捧腹狂笑,一下湛然落淚,不久又高聲歌唱....

摸著逐漸隆起的肚子演著最孤單的獨角戲:

小壞壞在哪裡啊?你的腳腳在哪裡?

厚,又踢馬麻喔?在調皮搗蛋蛋喔!

嗚比,我們要去洗澡澡囉~~洗一個熱....呼呼的熱....水澡喔~

小乖乖,再忍耐一下,馬馬很快就洗好碗(或拖好地),我們馬上可以坐坐嚕~

把鼻又壞壞不聽馬馬講話了....

把鼻在看白痴魯夫,我們不要理把鼻,你長大不可以喜歡魯夫喔.....

 

30週來,每天極度沒有安全感,分秒過得神經兮兮,

晚上睡覺怕鬼怕失火,還怕蜘蛛人,

窗戶通通要緊閉,電源線全部都拔掉,臥室落地窗連條縫都不敢開,

常常幻想有壞人闖進來怎麼辦?

壞人從哪裡進來我要走哪條動線才來得及衝到廚房拿菜刀?

聽到一丁點聲音就害怕得豎起耳朵,蜷縮在被子裡久久不敢入眠.....

出門怕被車撞怕病菌,怕一不小心生病受傷自己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辦,

帽子口罩包緊緊,走個斑馬線左顧右盼幾百次,像個有強迫症的中年大嬸,

新聞偏偏還要報導那種,

站在路邊等紅綠燈也會被飛來的摩托車撞到腦殼破裂當場死亡這種消息...

 

恐懼久了,就麻痺了,就像被抓進集中營的猶太人,

面對極端的殘酷與地獄般的邪惡,最後也只能無奈的衍生出一種麻木不仁,

明明活著,卻必須當自己已經死了。

熬過了30週,這世界好像再沒有什麼事情會過不去。

花栗鼠在我生產前兩天才能回來,

我突然覺得,就算他當天回來,或趕不回來,好像也都沒什麼關係了。

我們好像都已經漸漸習慣沒有彼此的生活作息,從頭到尾他沒感覺到栗子的存在過,

沒體驗過胎動,沒見過他的超音波,靠3C輸送的影像,感動度似乎很低,

低到,奶瓶為什麼需要買很多個他都不覺得需要查資料。

 

他不能回來,所以我得一個人準備一切,設想一切會發生的狀況,

至於該準備什麼,當然沒辦法,也不忍心要求工作忙,壓力大,

每天回到房間就要找魯夫抒壓的他查詢。

於是我會問醫生羊水要是提早破了,還能不能自己走路到醫院這種笨問題,

要求,跟自願,絶對會有態度上的差異,沒事不求人,求人必有事,

我必須當作這世界暫時沒有花栗鼠這個人,來處理有可能發生的一切。

模擬出許多戰術,像做消防演習一樣一遍遍在腦子裡複習著意外發生時的SOP。

 

距離也許會磨蝕一些相處的銳角,但也阻絶了許多當下感受的傳遞。

他還是這麼愛我,一如往常,只是還無法深刻感覺到我們已經有個孩子,

我們之間硬被塞進一個巨大的無奈氣囊,叫做現實。

春節,他得一個人在島上,該有多孤寂!

光想,心都碎了一半.....

從前,荒島再貧脊也還有我在一旁抱怨它的貧脊,

我老愛嫌東嫌西,數落抱怨,但每天還是慶幸著能一起擁抱的溫暖,

今年沒有我,他誰都沒有,

全世界都在此時一起離開荒島,連土著都全家帶著貓狗搭船出去,

他被迫棄置在上帝遺忘的角落,觸碰不到他最在乎的一切。

這就是現實,現實就是無奈還是得要接受。

你可以說一堆廢話,抱怨這抱怨那,空洞的計畫著長遠又不可靠的未來,

然而,面對眼前的現實,你仍必須低頭認輸。

 

前兩天聽他說突然想到自己在新加坡上中學的時候,心揪了一下,

他在懷念那個唯一要擔心的事只有考試跟學校一堆馬子太愛他的階段。

花栗鼠不是個隨便氾濫感性的人,會這樣講,一定因為什麼,

才會突然記掛起當時的無憂無慮。

揪心,是因為那個"什麼"一定讓他感覺委屈了,

我能感受卻無從問起,因為他也許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委屈,

即使察覺到也無法條理分明將它文字化,他天生缺乏清楚敘述負面情緒的能力。

 

這就是距離,你知道有什麼但又無法捕捉,只能默默心疼,

至於那個"什麼",只能留在他潛意識的小角落,

期待明早的陽光能曬乾那一滴潮濕的小水珠。

 

人的快樂是有分層次跟階段性的,並不是當時就比現在快樂,

歷練不同,格局不同,需要的快樂等級也不一樣。

我在回憶裡搜尋自己最快樂的時光,全都是跟花栗鼠的點點滴滴,

金瓜石,九份,三重老街,墾丁,清境,峇里島,

台南小美軍,新加坡東海岸.....

原來,我最快樂的部分,全部來自於他,

他不回來也無所謂,是現實無奈所衍生的麻木不仁。

 

堅強就是一種麻木,沒這樣不能活,不能堅持這30週。

每天要不斷給自己一直上麻藥,常常有人說,要堅強,

對我來說,一句"堅強"就等於"再補一管麻藥",

麻藥補久了,會上癮,一但不用,會有戒斷反應。

 

梅爾吉勃遜的"英雄本色"有一個我永遠忘不了的畫面。

長年在外的英雄父親回到家,三四歲的小女兒卻不想認他,

父親很感傷卻無能為力,因為他是整個民族的寄託與希望,

停留不久他又得離去,即使在離去前,小女兒仍不願開口叫上一聲父親,

父親終於抱著遺憾,跨上馬背離去。

塵土飛楊,小女兒突然踏著蹣跚步伐從後追趕,聲嘶力竭的喊叫:

爸爸,不要走!

 

她這麼小,就知道要逼自己麻木,果然是民族英雄的女兒,

人生的無奈並不一定就很不好,逆境往往讓人發酵得更成熟,

我的孩子,將來你會比媽媽更堅強,

因為在媽媽肚子裡,你就被注射了不少堅強的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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